何意之守住门口。
翩然没有逼问,反而拿起旧账慢慢翻。
账上每月初一都有一笔空白支出,银钱不多,落款只画一个圆。支出之后,老苏总会关门半日,带两份干粮、一件干净衣裳和一双新鞋去西城门。
翩然看见柜下整齐放着六双没送出去的鞋。
第一双大,后面一双比一双小。
不是孩子脚变小。
是老人等得太久,怕自己记错儿子的尺寸,越做越不敢相信。
“苏桐失踪多久了?”翩然问。
老苏猛地抬头。
供桌上压着一块“苏桐平安”的木牌,旁边长明灯半年未熄。
“你儿子?”
老人靠在柜台上,像忽然老了十岁:“半年。”
苏桐原是香行伙计,熟悉各类香。半年前有人请他配迷迭与月见末,他不肯,第二日失踪。此后每月初一,老苏都会收到纸条,叫他送指定香料到城门外。若敢报官,只能收尸。
“你照做了?”何意之声音发冷。
“我还能如何?”老苏眼里全是血丝,“我只知道他是我儿子。我帮他们,也是帮我自己还能等下去。”
何意之想说什么,被翩然轻轻按住手臂。
“你每月去城门,不为见他?”她问。
“不为见。”老人看着长明灯,“只为还能等。”
翩然忽然想起祖平瑶每夜留在王府门口的灯。
她从前觉得母亲不许提父兄,便是已经认定他们死了。如今才明白,有些人嘴上说不等,身体却会年复一年把灯芯剪好。
何意之也安静下来。他想起自己每次回京都绕过何家门前,却从不真正进去。那大约也是一种等——等某扇门先承认曾经把他关在外面。
两人谁也没有戳破对方。只是离开时,何意之替老苏把快熄的长明灯添满了油。
屋里沉默很久。
老苏最终从暗格取出密封瓷瓶。瓶中香粉分两层,上白下青。
“白的是迷迭,青的是月见。混入乾坤定香引,毒发更快。”
他又交出一枚铜扣,扣背刻着蝎尾。
铜扣边缘有一处被牙咬出的凹痕。老苏说苏桐小时候紧张便爱咬东西,失踪前夜把扣藏在衣柜,显然是刻意留下。
翩然让老苏咬另一块软铜作比,齿距完全相合。一个普通伙计无法写密信,也未必敢留下姓名,只能用从小改不掉的习惯证明:这件东西确实经过他的手。
“他不是只在等你救。”翩然把铜扣封好,“他也在想办法带你找到他。”
老苏背过身,肩膀许久没有停下颤动。
“这些不是我配的,是琴师素问每月派人来取。她住城南青梧巷,每逢取香前一日,都会去白塔寺。”
“她是蝎卫?”
老苏摇头:“第一次来时,她哭得连话都说不清。后来便不哭了。人连哭都不敢,多半是怕。”
翩然离开前,没有许诺一定找回苏桐。
她只把六双鞋尺寸全记下,交给何意之暗查近来添置同样尺码童鞋的宅院。
“你为何不让我问他送过多少毒?”走出巷子后,何意之问。
“现在问,他只会说谎。”翩然道,“人守着最后一点念想时,真相未必比念想重要。先让他相信我们不是来夺走儿子的,他才会说能说的。”
“你倒会看人。”
“段护军教的。毒不只在药里,怕也不只在脸上。”
经过卖平安符的小摊时,翩然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往前走。
何意之看见了,没有问。
他折回去,买下一枚最普通的黄纸符,悄悄收入袖中。
当夜,陈砚送来的布信到了卫清明手里。
段延奇写:蝎卫寻凤林羽;平安思是旧战余毒;刑部新押香商梦中曾念“十五观星,礼成血祭”。
卫清明把信铺在灯下。
翩然带回的素问线索、赵恪未完的“门内”与段延奇的八个字,像三条细线,缓慢绞成一根索。
索的另一端,正系在皇城西北最高的观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