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的夜有两层。
前院灯火通明,酒香、脂粉与笑声拥在一起;越往后,灯越少,墙越高。没有资格登台的姑娘、病得不能见客的乐伎、得罪过贵人的人,都住在那些不见月光的院子里。
掌事凌雪站在两层夜色交界处。
她年近四十,一身素紫,发间只簪银钗。看完卫清明的令牌,又看了看何意之腰间的剑,神色不冷不热。
“卫大人查案,为什么不亲自来?”
翩然道:“他一来,想让他看见的人都会消失。”
“那我为什么帮你?”
“因为有人借教坊司杀人。今日死的是朝臣,明日也可能是这里的姑娘。”
凌雪盯她片刻,侧身让路:“跟紧。看见什么都别大声。”
经过后廊,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正跪着擦地,手背有新鞭痕。见凌雪过来,慌忙拉袖。
凌雪没有当众询问,只解下披帛搭在她肩上,叫嬷嬷带去上药。
“这里的人都叫你妈妈?”翩然问。
“不是亲热,是没别的称呼。”凌雪淡淡道,“脏地方也能藏干净人。她们叫一声,我便得让她们活。”
她年轻时也是乐伎,见过有人因弹错一个音被折断手指,也见过十五岁的姑娘被赎走三日后抬着回来。后来旧掌事病死,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拿钱离开,她却接下这座人人嫌脏的院子。
“我救不了所有人。”她握着后院钥匙,“只能让账上少几个无故病亡的名字,让新来的孩子先学会写自己姓名。知道自己叫什么,便不容易被人当成一件东西。”
翩然想起莫忘谷墙上的“来者失其名”。
原来人间与生死夹缝一样,一个人最先被夺走的,往往都是名字。
最偏僻的小院从外上锁。
门一开,浓重药味扑面而来,其中夹着一缕迷迭香。
琴女费双儿蜷在墙角,怀里抱着断弦琵琶。她原是教坊司最好的琵琶手,半年前却用簪子划伤自己的脸,从此疯癫。
何意之留在门外。
翩然没有靠近,只在旧琴旁坐下。
李子思以前教她学琴,见她总偷懒,便把曲谱改成竹蚂蚱、糖糕和纸鸢的图样哄她记。她记得最熟的一首叫《归风》,也是李道衡生前最爱听的曲子。
第一声琴音落下,费双儿肩膀猛地一颤。
翩然慢慢弹完前八节,到第九节故意停住。
黑暗中传来沙哑声音:“错了。”
“哪里错?”
“这里应转宫音。”
“李大学士也这样说过?”
费双儿骤然抬头,空洞眼里涌出惊恐:“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你放的是迷迭香?”
“他们说不会死人……只是让李伯伯头晕,让他听不清婚书。他们只要拿一封信。”
那封信原藏在婚书第四页夹层。
李道衡上祭台前发现婚书被换,临时改动《凤羽哀鸣曲》最后两个音,想以东宫旧暗号提醒平玉。蝎卫察觉,逼费双儿按原谱弹奏,以被掳走的琴童性命威胁。
“每个音都有意思。”费双儿用颤抖手指在地上画出七点,“前四音是风度桥,后三音是北斗。李伯伯说,若有一天不能开口,就让曲子替他说。”
翩然立即想起竹蚂蚱上的北斗墨痕。
北斗斗柄随季节而转,中秋时恰指向皇城西北——观星台。
费双儿又说,蝎卫拿走的婚书夹层其实是空的。真正的信早被李道衡转移。
“所以他们还会杀人。”翩然道。
凌雪脸色发白:“李大人知道凤林羽的下落?”
“凤林羽……”费双儿喃喃,“他们一直问。他不说。他们便说,死人总会开口。”
“谁让你做的?”
“黑衣人,手上有蝎子。”
她抓挠自己的脸:“我弹了曲。我的手脏,脸也脏。我不配再见李伯伯。”
翩然按住她的手。
“迷迭香不会杀人。”
费双儿怔住。
“它只是诱门。真正杀死李大学士的是乾坤定。”翩然看向断弦,“有人早把香引种在他身上,琴弦的第十三音才是催毒之声。你做错了事,但杀人的手不止你的。”
门外,何意之问:“弦音真能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