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穿过清风,也穿过翩然伸出去阻拦的手。
下一刻,风雪、官道与远山一同碎裂,场景变成初春跑马场。
清风一身绯衣,翻身上马,笑得像一只掠过长空的燕。
卫清明站在翩然身旁,脸色比雪还白。
“这是三年前。”
游缕提醒:“记忆里的人看不见我们,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不要离清风太远。”
马场外,一个年轻侍卫走来。
他左手虎口有刀疤,名叫莫良之。清风问起他的弟弟莫良玉,侍卫难得露出一点笑:“小公子今日把‘寒来暑往’写成‘寒来鼠往’,被先生罚了十遍。”
清风笑出声:“他自幼流落街头,肯坐下读书已不容易。晚些我去看他。”
画面一转,大雪覆满长街。
在大雪之前,记忆先短暂掠过一场海棠花雨。
十七岁的卫清明把一根红线系在清风腕间。两家婚事尚未正式写入庚帖,他不善说情话,只承诺从边关回来便亲自向父亲请命。
清风问:“卫相不同意呢?”
“请第二次。”
“还不同意?”
“请到同意。”
清风笑他只会用最笨的办法,转身却把红线藏进袖中。
卫清明站在记忆外,看着那个尚不懂失去的自己。原来他曾经也相信,只要足够坚持,世上便没有等不到的人。
一个衣衫破旧的孩子跪在路边,面前木牌只写两个字:寻兄。
来往行人多看一眼便走。
清风停下马车,把手炉塞进他怀里。
“你哥哥叫什么?”
“莫良之。”孩子冻得牙齿发抖,“他说来京城当差,三年没回来。我不卖自己,我只求人带我找他。”
半年后,兄弟在卫府相认。
莫良玉把扫帚一扔,一头撞进兄长怀里。莫良之站得像块木头,许久才抬手抱住他,眼泪落在孩子发顶。
翩然看着这一幕,忽然不愿相信这样的人会是细作。
记忆却从不给人挑选真相的权利。
暮春,清风发现莫良之把一封无字信藏进马鞍。她跟到鸡鸣寺后院,从窗缝里看见三名黑衣人。
为首者袖口绣着黑蝎,案上摊着端立北境关防图。
“遂平已按约起兵。”黑衣人道,“阳炙主力从深渊西侧压境。端立太子一到前线,便切断粮道与传令。冰巾既毁,三宝迟早重见天日。”
莫良之跪在下首:“太子身边还有莅王旧部,未必能成。”
“那便连莅王的人一起埋了。”
窗外,清风手指死死扣住木棂。
她没有立刻告发,而是在夜里把莫良之叫到书房。
“你是阳炙人?”
“是。”
“你在卫家十年,吃端立的米,领端立的俸。良玉也在这里读书。那这些年算什么?”
“算我欠下的。”
“欠了就还。”清风眼里含泪,声音却很稳,“带良玉走。今夜就走。我不会告发,往后也不必再见。”
“小姐为何放我?”
“我不是放你。”清风道,“我是放良玉。”
这句话让莫良之第一次真正崩溃。
他承认自己最初潜入卫府是为传军图,也承认十年里不止一次想过离开。可良玉被清风救回后,他开始偷偷删改送出的名单,把卫府年轻侍卫从蝎卫刺杀册上抹掉。
这些补救不能抵消背叛,却证明一个人不是只在“忠”与“奸”之间突然变成另一种东西。
翩然看见卫清明在旁记下每一个细节。哪怕是仇人的悔意,他也不肯因为厌恶便从证词里删去。
老仆福伯推门进来。
莫良之幼时父母双亡,是他一手养大。老人挡在侍卫面前,却先重重给了他一巴掌。
“你若还有一点人心,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莫良之嘴角见血,沉默很久。
“冰巾盟约已经被人撕毁。遂平明攻,阳炙暗袭,目标不只是边关,是风度深渊里的凤林羽。朝中有人会伪造军令,把太子引进死地。”
清风脸色骤白。
卫清明闭上眼。
三年前,他随太子出征,确实接到过三道互相矛盾的军令。若这封信早到一日,或许许多人都不会死。
“我要去送信。”清风说。
莫良之立刻道:“出城关卡已经被控制,你走不到北境。”
“那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债。”
二人趁夜出京。
福伯把良玉留在身边,又把一柄旧刀交给莫良之。
“我养你二十年,没教好你,是我的错。”老人说,“这一路,至少把该护的人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