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南屿城已经过去二十三日。
卫家、大理寺与禁军搜遍城郊,连那片树林都掘地三尺,只找到翻倒马车和几支蝎纹弩箭。
仿佛两个人被世界抹掉了。
何意之每日都去那片林子。
第一日找车辙,第三日找断枝,第七日开始,他连石缝都不放过。米娅跟到第十日,终于忍不住道:“意之哥哥,你三天没睡。”
“睡过。”
“靠着树闭眼一刻也叫睡?”
何意之没有回答。
他在马车残骸下找到翩然掉落的一颗桂花糖。糖已经化了半边,沾满泥。
他把它收进纸包,连同那盏青蛙灯一起放进客栈柜中。
第十二日,何意之去了莅王府。
祖平瑶隔着正厅看他。青年衣摆沾泥,眼下发青,显然刚从城郊回来。王妃没有因他出身不明而轻慢,也没有因女儿与他只见过数面便多问。
“找到她以后,”祖平瑶道,“不要替我把她绑回来。”
何意之微怔。
“她若要查,便让她自己选。只把危险说清,不要以保护之名替她决定。”
何意之沉默片刻,郑重抱拳:“我记住。”
他后来才明白,祖平瑶不是不想把女儿锁在府里。正因为太想,才逼自己把选择留给她。
“人没找到之前,东西别动。”
平玉也没有等。
皇帝命她继续在慈恩寺祈福,不得过问案情。她听主持说“生死有命”,只觉得那尊金佛冷得可怕。
回宫后,她先装作高热,引开禁军;又让流风换上自己的外衣躺在帐中,自己穿宫女服钻进废弃送炭夹道。
夹道低矮,珠钗刮到砖顶。十六年来,她第一次翻墙、钻暗门,也第一次发现违抗父皇并不会立刻天塌。
高墙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宫里的人从小便被教导不许靠近墙边。
她到了椋沧殿。
殿后云参树高过宫墙,根须深扎地下。先皇后曾告诉她,世间所有找不到归路的人,都会在树下留一缕风。
守树的秦伯早在等她。
“殿下若要开门,需以血与寿元为祭。”老人道,“先皇后曾用十年阳寿,换太子一线生机。树的账不是当场结,今日只是虚弱,往后每一年都会慢慢来讨。”
平玉望着树上十枚褪色红线。
每一枚,代表母后少活的一年。
“若不祭,迷路的人会怎样?”
“无人开门,便等到名字被忘。”
“那便没有别的选择。”
“有。”秦伯看着她,“殿下可以选择让旁人承担失去。”
平玉想起翩然蹲在慈恩寺分馒头给蚂蚁的样子,轻轻摇头。
她也想起母后病重那几年。先皇后每逢冬至咳血,所有人都说是旧疾,只有秦伯知道,那是云参树一年一年来讨债。母后从不后悔救太子,却也从没把牺牲说成荣耀。
“若有一日你也要选,”母后曾摸着她的头说,“先问那是不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让别人称赞你善良,也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公主理应牺牲。”
平玉当年听不懂。
如今终于明白。
她不是因为翩然值得一位公主牺牲才割开手掌。她只是想让自己的朋友回来,而这一次,代价由她自己承担。
她这一生,婚事、住处、该见谁、不该信谁,都由别人替她决定。
这一次,她要自己选代价。
短刀割开掌心。
鲜血沿树皮渗入根部。
平玉跪在泥地上,把竹蚂蚱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
“无论她在哪里,”她闭上眼,“给她一条回来的路。”
秦伯扑过去扶她:“殿下不可!”
云参树忽然无风而动。
一枝,两枝,继而整棵树剧烈摇响。宫墙上惊起成群夜鸟,向北飞去。
平玉眼前发黑,倒在树根旁。
莫忘谷里,那棵被翩然取名“求求你”的小树,悄无声息冒出一枚嫩芽。
游缕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他知道,谷外有人正在用寿命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