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清明倒下时,麦田里仍没有风。
翩然先探鼻息,再按颈侧。脉很弱,隔很久才挣动一下。左臂黑线已越过手肘,再往上便是心口。
她背不动他,只能拖着肩一点点往村舍挪。
麦秆割破手背,泥水浸进伤口,她疼得龇牙,却仍不忘低声埋怨:“你看着不胖,怎么这么沉。平日吃的礼法都长骨头上了?”
没人回答。
田埂上一个挑水妇人迎面走来。
“婶子,劳烦帮忙请个大夫!”
妇人目不斜视,扁担从翩然肩头穿了过去。
两桶水稳稳挂着,一滴未晃。
翩然站在原地,头皮一点点发麻。
她又拦过两个孩童、一个抱柴老者,结果都一样。她能碰到门窗桌椅,却碰不到村中行走的人。
镇口肉铺的刀永远停在半空;卖花老妇反复把同一枝白花递向空处;学堂里的孩子念着一句残诗,每念到最后一个字便从头开始。
所有人都活在同一个时辰里。
她看见一个小女孩反复追着木轮跑。木轮每滚到井边便消失,女孩也会回到原处,重新笑着追第一遍。翩然蹲下来观察,发现她脚踝上缠着一根断掉的红绳,每次靠近井沿,红绳便绷紧,像有谁在记忆之外拉住她。
翩然试着把一块石头放在路中。女孩的脚穿过石头,笑声却在那一瞬变成短促哭喊。下一刻,一切重来。
这里不是安静的村庄。
是无数个人死前最后一刻,被磨得太久以后看上去像日常。
她不再随意碰任何东西。临走前,只把那块石头搬回原处,低声道:“对不住。”
翩然敲响街口铜钟。
钟槌撞上钟壁,她的手臂明明感觉到震动,耳中却没有声音。
片刻后,街上所有没有影子的人同时停步,转脸朝她看来。
一张张脸没有表情。
翩然后背发凉,立刻把钟槌放回去,端端正正道:“打扰了,你们继续。”
那些人又恢复原来的动作。
她在斑驳墙上看见几行刻字:
**谷中无明日,来者失其名。若闻故人唤,莫回头。**
最后一个“头”只刻了一半。
“别喊了。”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翩然猛地转身,拔下发簪横在胸前。
青瓦小屋前站着一个灰衣少年。
他约莫二十,面容清瘦,腰间悬着药囊,眼睛却极深。那双眼落到翩然脸上的一刻,像被什么猝然刺中,竟有片刻失神。
翩然立刻问:“你能看见我?”
“能。”
“你是大夫?”
“算是。”
“那先救人,救完再算账。”
少年看向卫清明,神色一变,快步走来。他只看一眼伤口,便取出一把黯黑细针,封住肩井、曲池数处穴位。
“幽昙引的引毒,尚未入心。”
“能救吗?”
“在外面未必。”他顿了顿,“在这里可以。”
二人合力把卫清明送进小屋。
少年割开伤口,逼出一线乌血,又把银色药汁滴在针尾。黑线终于停在上臂,不再蔓延。
翩然绷紧的肩稍稍松下:“多谢。还未请教姓名。”
“游缕。”
“哪两个字?”
“一缕游魂。”
“这名字不吉利。”
游缕收针的手停了一下:“名字是别人取的,吉不吉利由不得我。”
“那你原来叫什么?”
“忘了。”
他说这两个字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食指第二节。
翩然心口忽然一跳。
哥哥李子思每次说谎,也有同样的小动作。
更熟悉的是他替卫清明包扎时打出的结。线先绕三圈,第二圈反扣,末端藏在内侧,不磨皮肤。李子思小时候替她绑风筝线,也总用这一种。
翩然盯得太久,游缕抬眼:“哪里不对?”
“丑。”她面不改色,“你的结很丑。”
游缕低头看了一眼,竟真的拆开重系。
翩然转过脸,心跳却快了一拍。若只是巧合,未免太多;若不是巧合,一个消失三年的人为什么宁愿叫自己一缕游魂,也不肯回家?
她不动声色地问:“你在谷里多久?”
“三年。”
“怎么进来的?”
“忘了。”
“你这记性不适合当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