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终于知道余秋为什么会如此安排救济粮的发放了。
在粮食不足的时候,小孩和女子容易被当成男子的食物,他们吃自己的孩子、妻子,甚至还有母亲,只让女子和孩童取,这样男人便会为了下一顿救济而留下她们一口粮,她们活下来的可能会变大。
她见惯了杀戮,但她想象不到为何人会那么恶?她从来没有对人性那么失望过。
她的心中产生了动摇,她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有何意义?她更不知道战士们拼了命的守护的是这么一群人到底值不值?
林浅的酒壶中再也倒不出来一滴酒。
余秋爬上房顶,坐在林浅身边,把林浅手中的空酒壶拿下来:“伤还没好透,少喝点酒。”
“这个地方好喝黄酒,但我喝不惯黄酒的味道,我最喜欢的还是北方的葡萄酒,这是白酒,很烈,我不喜欢,可是它可以消毒杀菌。”
林浅暗淡的眸色下是藏不住的悲怆与失望。
任谁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场景都会忍不住的失望,异子而食在动乱的年代里时有发生,余秋早些年见过,那时的她和林浅差不多大。
十几年了,战事没有停止,百姓仍然在流离失所,杀戮罪恶时时都在上演,她也不知道这个世道究竟会不会变好?
她还对美好生活抱有期望,她任然想为一个看不到的明天而放手一搏。
余秋问林浅:“那天你为什么要死守破庙?”
林浅想说那是她作为林家人的职责,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要拼命守护百姓。
见林浅没有说话,余秋接着问:“你想过那天她们会出去帮你吗?”
那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在计划内,林浅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出来帮她,那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余秋继续说:“那天我和她们说出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她们也只是犹豫一刻,便出去了。”
林浅看见那群没有像样武器,没受过专业训练,没有一件防护装备的女人们,她还是震撼的。
即便那天她战死了,她的阵法还能守几个时辰,没准林铧那面很快就会派人来支援,待在里面总归会相对安全一点。
她想象不到那群女人有着何种勇气?又下定了怎样的决心?
谁都知道战场上的女俘虏会有何等惨烈的下场?可是她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出来了。
在林浅思索的时候,她的耳边传来了坚定又有力量的话:“向死而生不是你们将士的特性,我们也有。你拿命守护我们,我们也拿命来守护你。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恶人,可更大多数的人会像钱梦、大牛、小妹、小九、苏三娘、李一婶,楚花婶一样,她们也许不识字,她们也许没有很强壮的身体,她们也许没有很耀眼的身份,可她们仍然会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她们也对这个国家、这片山川大地有着赤诚的爱。你们守住了国家,她们才能过得好一点,你们做的从来都不是没有意义的事。”
林浅侧头盯着余秋,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式看她的三婶,或许也是这些年第一次正视余秋。她记忆里的三婶是文静、淡雅、聪慧的,今天的三婶却是那般尖锐耀眼,身后的星空都不及她身上的光芒闪烁。
身形不算壮硕的余秋站在屋顶,仿佛就像一座山一样,伟岸宽容且慈悲,她可以抵挡住风雨,也能庇护住生灵。
林浅自诩聪明,但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看清过三婶,她自诩睿智,思想却不及三婶的万分之一,她终于理解了干娘之前说过的话:“三人行,必有我师。用心观察,你在任何人身上都能学到东西。”
林浅向余秋拱手鞠躬,她郑重的说:“多谢余秋。”
余秋:“你怎么不唤我三婶了?”
林浅:“三婶是亲缘,你的名字代表你个人,我想单纯的谢你。”
余秋突然笑了:“你我亲缘已成为既定事实,但我确实喜欢你叫我名字。”
她都快忘了她的名字,出嫁前她们唤她余家姑娘,出嫁后有人唤她林夫人,有人唤她将军夫人,有人唤她弟妹,唯独没有人唤过她的名字。仿佛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她都不知道她外婆的名字。
可余秋就是余秋,她的名字是她母亲起的,秋天代表丰收,她的名字里也藏着母亲对她的期许,她才不要做什么林夫人,她就要做余秋。
一场谈话,两个人都找到了方向。
对于余秋来说,先让人记住她的名字,如果有机会她也想让人记住她母亲的名字,她母亲叫罗云,而不是余罗氏。
对于林浅来说,她想通了不要因为几个恶人,就放弃了初心,有的人在为这个国家牺牲,有的人在为这个国家建设,有的人为这个国家坚守后方,她要做的是让这群人有更好的生活。
将军赶路不追小兔,前方还有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