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法……定是那西天罗汉布下的障眼迷阵！”

法海心中警铃大作，长眉倒竖，豁然自榻上站起。

他这一站，用的乃是金山寺僧众挑千斤水桶时的“金刚坐桩”发力之法，势大力沉，威猛无匹。只听“喀嚓”一声脆响，脚下这具娇怯身躯登时脚踝一崴，纤细的身子如同一截折了的芦苇，直挺挺朝前扑去，当场将一张梨花木案撞得震天响。

记忆如潮水般瞬间涌现：崔子衿，三十有一，万松书院经义助教。父亲早逝，家中无男丁顶门立户。宗族欺凌孤寡，欲占祖屋，逼其改嫁冲喜。走投无路，女扮男装入万松书院谋一口饭吃。

三十一岁，女扮男装的教书女夫子。

法海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佛祖啊佛祖，你罚老僧入世，便是这般罚的？

法海僵在原地，目光迅速扫视周遭。

这间陈设极其简朴的书房两面贴墙的书架上堆砌着翻烂了的《九经注疏》和策论集，案头堆叠的公文和学生课业，竟有两尺多高。

案角燃着一豆油灯，墨迹犹湿的宣纸上，是密密麻麻、工整至极的朱批。每一份课业不仅改得极细致，旁边还附着用秀丽端方的小楷写下的叮嘱：“此论立意尚可，唯第三段引申略显浮泛，切勿气馁，明日午后可至东斋与吾细论。”

字字温和，足见心血。

看着满桌厚厚的手抄本、磨穿了底的旧布靴，还有这具身体因常年握笔而在中指内侧磨出的厚茧，法海那颗冷硬的心，竟难得地滞了一滞。

这是一个极苦、极要强，也极坚韧的女子。

她在这个容不下女人抛头露面的世道里，硬是用超出常人十倍的刻苦，拼出了自己的一方寸土。只可惜呕心沥血教书育人的女夫子身体里如今塞着一个活了近百年的暴躁杀伐老僧。

老和尚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眉心，试着活动手脚。他左手习惯性地托起金钵，右手“哐当”一声，将那杆威风凛凛、坠着九枚铜环的降魔禅杖稳稳杵在了青砖地上，挺直腰板，双脚外撇，迈开金山寺武僧那雷霆万钧的大八字步

“撕拉——”

过长的素青儒袍下摆瞬间被迈开的长腿扯得发紧，单薄的鞋底在磨光的青砖上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书案前，带倒了一排毛笔。

“阿弥陀佛……”法海揉着撞疼的胯骨，老脸微红，低低念了一声。

嗓音一出口，清澈中带着女子独有的柔润，只是因常年压着嗓子说话、又熬夜受了寒，略带着一点哑意。

老和尚有些狼狈地将儒袍整理好，咬着牙，学着方才脑海中残留的记忆，极别扭地把步子收小，将双肩微微收拢，强行压下自己骨子里那股凛冽杀气。

正折腾间，门外突然传来了轻快有力的脚步声。

“子衿，你在里头吗？”

门外是个大嗓门，粗犷洪亮，听着极熟络，正是书院里平日教算数的夫子邱礼昆。

“今儿可是新生来书院报到的日子，山长在明伦堂催着各斋先生过去清点名册，引诸位新生入席呢。我知道你昨晚肯定又备课备到后半夜，特意过来叫你一声……”

一边说着，邱礼昆也没见外，伸手便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崔兄，赶快走吧，再晚山长又要……”

话说到一半，邱夫子的声音像是被一把钝刀生生切断，猛地卡在了喉咙眼里。

他脚下一滑，险些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只见屋子正中央，平日里那位脾气极好，见谁都客客气气躬身作揖的崔子衿，此刻正脊背挺直如枪，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左手托着一只沉甸甸，金光微转的大紫金钵盂，右手拄着一根挂满铜环比人还高的禅杖，脸色黑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判官，正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地扫视过来。

邱夫子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倒退半步看了看门楣上的门牌，确定自己没走错屋。

“噗……哈哈哈……”

赵夫子终于没忍住，当场喷笑出声，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打趣道：

“哎哟我的崔兄！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那帮顽劣的学生把你气狠了打算削发为僧出家了？”

法海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握着禅杖的手又紧了一分。

老僧本就是得道高僧。

看着邱夫子那张笑得满是褶子的脸，法海迅速压下心头火气，脑海中浮现出崔子衿平日里温和守礼的模样，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阿弥陀佛”咽了回去。

“你不是说山长还等着么？”

法海面不改色，语气中平稳但又略显几分生硬。

邱礼昆连忙收起笑意，半点没起疑，只当这位一丝不苟的教书先生被学生气昏了头，他走上前说道：“快走吧，都在明伦堂等着呢。”

邱夫子转身瞬间，法海手中的禅杖光华微敛，悄然化作一柄两尺来长、泛着暗沉光泽的斑竹戒尺；托在掌心的紫金钵也随之收缩变幻，化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白瓷素纹小茶盏，被他随手搁在了案头。

法海迈步跨出书斋。

朝阳洒在万松书院依山而建的青瓦白墙间，两侧修竹茂林，书声隐隐，晨风中满是草木清气。

邱夫子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

“听说今年的新生个个来头都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