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女子称姓不称氏，而男子称氏不称姓，所以在外，谢氏的族长被称为芈姬，而家中大多直呼其名。

原先她的乳名为冠英，只是自从父母离世，如今除了远在狄道的同胞兄弟外，无人再用此称呼她了。

楚人一贯倚重长女，在芈雅刚出生时，家中大人便以军功兵甲，向昭襄王换来她可自行决定是否婚配的权力，日后又请诸族老教导，年尚幼便可替出征在外的父母处置族务。

父母相继过世后，族中长辈皆以其谈高辨日，学贯通元为由，举为族长。至此，芈姬谢雅便成为谢氏族长，与在军中继承爵位的胞弟一同支撑家族。

而此时，她从咸阳归来的幼弟正坐于下首，未着巾，乌发以红线编成盘于脑后，着赤色深衣佩墨玉组，通透的眼眸依旧毫无神采，但却并不让人觉得呆板。

他面前的黑漆云雷纹案上，依礼放着各类鼎簋，其中盛着米糕蜜饯等稚童会喜欢的吃食，匕被放在他的手边，用来吃杯中的乳酪。

谢晏没有察觉到长姊的视线，正准备伸手去拿豆里的米糕。

赶路回家，他还没来得及用饭便被长姐叫来厅堂，实在是有些饿了。

“阿晏觉得，华阳后为何这样做？”还没等他悄悄将米糕送进嘴里，就听见长姐提问，他连忙将放下糕点拢袖思索了片刻，才恭谨的回答，“先前太子为成嫡子，乃有求于王后，而如今太子地位稳固，自然无所求。既无所求，对于王后来说便是无法掌控太子，自然惶恐。”

“其欲谋国乎？”

“非谋国，只是想延续楚人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谢晏用手在空中随意的画了个圈，示意华阳后代表的楚人势力，“太子无所求，进而便是摆脱楚人的影响。可对于王后来说，这会动摇她的根基。”宫中的女子想要在政治上施加影响力，若不能做到宣太后那般，就只能通过间接的手段。

而现在，间接的手段要失灵了。

“所以，她为了延续自己的权力来源，需要新的继承人站在她这边。”剩下的自然不言而喻，谢晏继续去摸自己的米糕，当他吃了一个，打算进攻第二个时，就听到自家长姐轻笑着说，“我知矣，只是我并非问你华阳后为何想要控制公孙，而是问你为何会用此损人不利己的方式。”

遥遥的，谢雅的想法和嬴政竟然有几分相似。

谢晏咽下半块糕点，温和的笑了笑。

“因为权力，会让人的视野变得狭窄。”

谢雅平静的看着坐在下手处的弟弟，并没有斥责他对王室的狂言。她的弟弟从出生起，就是个奇怪的孩子。直到五岁都不言，先前族中所有人都以为他生下来就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可在他刚出生时就有善相面者路过家中，见幼弟乃说其有大才，异于常人。于是，家中也尽心照顾。

他第一次说话，便是向大人求来几分废田，那是大家才恍然原来幼子不是哑巴。

而那废田，如今已经变成了可以全国推广的兴农之策。

此时的贵族对君王的尊重极其有限，莫说是私下议论，就是当面讥讽也不算罕见，所以谢雅只是温和的点点头，示意谢晏继续，又猛然想起自家幼弟看不到，转而出声，“所以，她被权力蒙蔽了双眼。”

长久的与黑暗共处，谢晏的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事实上他完全可以通过布料和配饰的声音判断长姐的动作，但这是长姐的体贴，所以他坦然的接受，然后轻笑着开口，“事实上，当利益越关系自身，目标越清晰，人会考虑的内容就变得越单调。如果对于王后来说，这件事复杂又宽泛，她也不会如此鲁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