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瑞穗,见到如往昔无二的面容会以为是幻觉,他试过酗酒,但喝不醉。
假装忘记病房里女人冰凉的指尖,干枯的身体,死肉的气味让他只想逃离。
只只有靠坐门边,感受锁链的温暖,才慢慢拾起妻子存在的真实感。
可周围的喧闹又太令人疲惫,他的躯体虚幻,精神萎靡,一步地狱一步人间。
他停在面具小摊,挂在横栏上的红金狐狸面具挂着狡猾的笑。
他知道的,困在雪花球内,一遍一遍在眼前闪回的倒影。
许久之前,少年观赏神楽舞时,不知觉吐出的半个音节,模糊的印象,都是属于——他的。
就如同此时。
“甚……”
伏黑惠一掌拍到他的额头,超响亮一声。
“……甚尔!”
微微痛感瞬间敲他回神。
血脉相连的陌生人疑惑看着他。
他见过他跪在长发少女的尸身前,枯草一般了无生机;见证他血刃尾神婆,呕吐着压抑泣音;自己还站在病房外,瞥见他生息断绝的躯壳。
可一切纠缠的冷淡、苦闷和烦躁都远去。
伏黑惠睁着黄昏星似的一双明亮慈悲的眼睛,关心着他。
不是儿子对父亲的担心,而是那先天的同理心,后天培养的善良性格作祟,同情这神情恍惚早早死去的陌生亲属。
责任啊。
禅院甚尔闭了闭眼。
“清醒咒文对式神没用的,五条悟没教过你吗?”伏黑甚尔声音发哑。
伏黑惠微微仰头瞧他,转头发现面具,恍然大悟。
“老板,我要这个面具,金红的!”
伏黑惠将面具交给呆呆愣愣的亲爹,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禅院甚尔成为他的式神之后,和五条悟玩的那一戳一蹦哒的青蛙没什么区别,活得全像个人机。
甚尔戴上狐狸面具,隐没了影中。
“哟,少年,又见面了。”
蛇神使扯他到了神社里面,变出一坛神酒。
“我没成年。”伏黑惠立刻摆手,家里定的规矩,是碰都不能碰的底线。
“你当然不能喝。”瑞希也是相当有原则一条蛇,婚礼大家都忙的脚不沾地,他好不容易能偷一会儿闲,当然要狠狠灌醉自己!
奈奈生嫁给讨厌狐狸这种事,过了一百年他也不会接受的!!
“我给你准备了橙汁。”蛇又掏出一瓶饮料。
还不如不喝呢。他从自己影子里掏出保温杯,抿一口温水。
咖啡已经被家里人彻底踢出他的食谱了。
伏黑惠显然不是个优秀的倾诉对象,听他大吐苦水,回答从“嗯”“啊”“哦”到“确实”“你说得对”周期性轮换,语气都不带改的。
还没饮酒就像已经醉了的神使长长叹息一声,显现本相的青绿竖瞳一片迷茫。
“奈奈生说舍不得我们,暂时不会卸下神位。”瑞希撑着手臂问他,醉意朦胧,慢慢说,“你现在怎么看待神明?”
伏黑惠也吐出一口气,哼哼笑时泛出点懒洋洋的骄纵。
显然他被养的不错,补全亏空后,身高还能往上再窜一窜,浑身皮肉丰润光滑,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
“并不喜欢,也不讨厌。”
他说着,一缕缕咒力攀缘到手掌,又在指间碎作尘屑。
“终究是人拯救了世界,神明做了什么吗?”要是盗枢者最后成功了,久居出云的神明又能苟延残喘多久?
不会再祈求他们的力量,也不需要单方面的施舍,相看两相厌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可不把神明放在眼里。
“这话可不兴多说哦,今天山上的神可不少。”瑞希捏他的嘴。
好吧。伏黑惠拍拍身上的草屑,“给你。”
一沓咒文复杂,看不懂的咒阵。
“御影神社的结界还是太旧了,这是我两个哥哥写的结界,婚礼结束之后记得改。”
没等瑞希浮起蛋花眼,伏黑惠抓紧跑了。
“不要在廊上奔跑,很危险的!”
不认识的大天狗抱臂,冷冷呵斥他。
障子门推开,蹦出一个披着鲜艳打褂的身影,笑眼弯弯。
白色内层刺绣精致,绣着祥云,蝴蝶,层层叠叠的花朵,上完妆的新娘美艳不可方物,提着裙子。眼睛清澈明亮,宛如倒映在五十铃河的星星。
胸前垂着珍珠的项链,赤金的宽手镯戴在手腕,玉石相碰,清脆作响。
且不提痴痴看呆,原地定住的大天狗妖怪,伏黑惠差点没认出来,在原地立了几秒。
“小惠君!你来了呀!”
上次见面时少年的状态实在不好,奇怪的情绪反复拉扯着躯体,粗神经的奈奈生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可寄去的信石沉大海,始终毫无回应。
直到半年多前的晚上,可怖的咒波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了全世界最耀眼的烟火——
幸好、幸好。
“新婚快乐,这是贺礼。”
伏黑惠奇迹般猜到她想听什么。
“奈奈生姐姐。”
乖弟弟。
白琥珀的耳饰确实很合她的肤色,朴素而漂亮,古雅大方。
“奈奈生!你到底在磨蹭什么?”一手操办婚礼,也是新郎的大狐狸气势冲冲,跑来连廊捉她。
可奈奈生冲他嫣然一笑,巴卫的语气就不知不觉软下来了。
抖了抖大耳朵的狐狸神使不争气脸红了。
还在发呆的大天狗不知道被狡猾的狐狸推到哪里去了,奈奈生捏捏新郎的耳朵,猛回头。
廊下的少年还站在原地,好像在微笑。
“你以后要好好的,听到没?”
神明的话可是言灵,说出口就生效。
提起裙子的新娘蹦上巴卫的背,“快快快,我们要迟到了!”
【最后是和神使结婚吗?还是一只肮脏的野狐,人神的眼光可真差——】
还在冷嘲热讽的战神后脑勺狠狠挨了一肘击,飘落的昏睡咒文立刻使他沉入香甜的睡眠。
“你们有什么意见吗?”从树影跃起偷袭的人随手丢战神进树丛吃土。
敢在婚礼上说风凉话的通通要被我绞杀!
敢堂而皇之威胁神明的,除了近期被惯坏的术士,也没有旁人了吧。
长胡子老人气的吹胡子,可在术士的瞪视中败下阵,眼睛大了不起啊!
“稻荷,你也说句话呀!”
青年模样的神明茫然转头,仿佛挂在树上的灯笼特别好看,他看入了迷,“什么?战神睡着了?”
指望不上。
老头大怒之下怒了一下,委委屈屈缩成一团:“你可不能打老人。”
稻荷与伏黑惠对了个眼风,若无其事。
醒来之后的战神不仅没赶上婚礼现场,新印下的咒阵还把他弹到山底下,滚了一身的落叶和泥巴。
银月清光的夜里,含情脉脉的新人颜色正好,勾起手指许下百年的诺言,大国主亲自在他们的婚契上盖章。
天地为证,同心合意,永不分离。
伏黑惠好高兴,他最近有个怪习惯,他喜欢看人笑。
仿佛自己也会跟着笑出来。
婚礼之后。
笨手笨脚的奈奈生搞不定繁复的珠钗宝饰,得巴卫帮着一件件往下取。
贤惠的丈夫一边往下卸,一边把尾巴递过去叫懒惰的妻子揉搓。
她悄悄给尾巴毛编辫子,巴卫假装没看到。
“这是?”
设计简约大方的耳钉,可不在他准备的礼服里。
“是小惠君送的贺礼,好看吗?”
细腻温润的白琥珀成色上佳,表面像是浅金的水波荡漾开的湖面;巴卫翻到背面,繁丽的咒文密密麻麻,错落排列,简直像是微雕的艺术品。
见多识广的神使只辨认出部分纹路就竖起了毛耳朵,他神色古怪,“伏黑惠是怎么和你说的?”
“他叫我姐姐。”奈奈生捧着脸,嘿嘿傻笑,“我也是有弟弟的人了呢。”
笨。巴卫轻轻敲她脑袋。
“他建议我出门戴着。”
……咒术师的话语还真是简洁有力,一句废话都没有。
“所以这对耳钉真的很珍贵了?”
“能遮蔽神光,可称作世间唯一。”瞧奈奈生还是 CPU 烧焦的傻样,算了。
他趴到妻子旁边,捏她形状可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