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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心随境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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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啦?”他窥视面色如窥天色,一时不敢相信雨过天晴。

“哼。”叶澜依回以一个晴光四射的笑容。她内心有一份漫长岁月磨损不去的生机,皇帝留她、或卫临不留她,都为这份生机。

看过了猫,卫临起身要走,叶澜依又缠他一会,才放人。

因她一时耽搁住,太医院里可是要翻天了,有个年轻医士慌里慌张瞎跑,捉住一个刚从宫里回来的人劈头便问:“师兄呢?我师兄哪去啦?”

“卫大人怎么了?”

“院使何大人告病日久,这回眼看着是真要不行了,点名要见我师兄。”

“哎,他被宁嫔娘娘叫去了。”

“怎么就可着我师兄祸祸!”师弟跌足。

“也就卫大人勉力应对,再换个老人,早被她折腾走啦!皇帝宠着,贵妃又不管,山中猴子称大王,嗐。”叶澜依恶名远扬,太医院没几位听见她名字不打哆嗦的,对卫临高升的态度也渐从“他也配!”变为“这高枝他既攀得起,就合该他攀。”

卫临可算回来,得了消息,即刻赶赴何府。

何大人的地位是不需时时与皇帝通信维护的稳固,无事无非,站定紧要处的无关人。身子骨一向硬朗,这几个月不知怎么,忽然病得走不动路。

到地方下了轿,一进院,萧索冷意将人慢慢浸透,此处秋意似比别处更深些。何大人端坐堂上,头上水晶顶戴,身着石青色八蟒五爪江崖海水蟒袍,外罩石青对襟补褂,前胸后背各缀白鹇纹方补,腰里松束着素金带。这一身披挂,白日里无端有股死气森然。

院使的声音如风扫落叶,枯杂:“你师父可好?”

师父寄回的信里,种几棵树、结几个果、医好几个人,都详尽写了、踏实寄来。卫临有时托着纸,恍惚有济州的阳光暖绒绒晒在他手上,不禁微笑:“谢大人关心。师父归隐南山后,自有一番寻常意趣。”

院使的眼睛亮得出奇,与病身并不相衬,他从没有垮,只是皇帝心病日笃,他也不得不病。与补子上振翅欲飞的白鹇一般,被钉在官位上,框死。

“不知大人为何要见卑职?”且是着正装、在正堂这般隆重。

“你当家后不要清算。”

“不会。”他给出了他所能给的最大诚意。

院使点点头,撑住一口气,将太医院不为人知的内里和盘托出。哪些窟窿要补,哪些盖子不能揭,私账怎么走、怎么分、要先找谁,若事发了有哪些旧事可以推到他身上……

就二人往日说不到十句话的交情而言,堪称托付。

院使历经两朝,不会不懂卫临一旦替位,他是必死,皇帝不会留他。

“……奇怪我怎么和你说这些?”

“晚生不敢。”

院使浊声笑道:“总觉着卫衡当时辞官是让我,但他说是多谢我担待。那时不解其意,等明白,也脱不开这担。”

“……晚生祖父?”

“他急流勇退,我白捡了个院使,看你时总有点亏心,你很像他,和他年轻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不应该,我像谁都不该像他。他闻到旧年灰尘的味道,一种颠覆的预感,卫临竭力不去揭开心底暗生的疑窦,他必须转开视线。

卫临忽然走上前去,指着桌上棋盘一格说:“若这为当归,这处为茯苓……”他在桌上敲了一下,“这是一两。以此为准,晚生有一副药,或能助大人脱困。”

以桌上棋盘假作药斗,他敲点着一份秘方。

还魂散。

尚未敲完,院使干瘦的手指颤颤巍巍跟上来,枯枝摇颤,根根点在要紧处。卫临停手,瞠目看他将同一副药方默出来。

“您……您也知道?”

院使笑得凄凉并得意参半,“我没看错人,你果然不错,这是千金不换、与命同重的方子,舍得给我啊。”

“可为什么——”

“不借由此方脱身?”他笑卫临还年青,这一笑堆起了褶,院使迅速苍老了,“逃身何处?我为这哀荣争斗一生,终到了局,要我万事全抛、去做几年担惊受怕的自由身,我就真能安定吗?实难割舍啊,老朽已然年迈,只求我的棺材板再厚上一寸。”

卫临困惑之中拧紧眉头,怎会有人明明可以脱身却自入罗网。

或许是看出了他疑惑,院使笑得更老:“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真能得否?不见得吧。焉知囚鸟恨透了的樊笼,对缝翅的老雀来说,是最可靠不过的居所。弃绝苍穹,能得屋檐庇身,划得来……”他又从头细算了一生,满意点头,“划得来。”

“晚生并无别心,大人何不再等几年……”

“再等几年?趁着身子骨硬朗了还能自己选个吉日,见好就死为妙。过几年若一下子爬不起来,就只能烂在床上生虫了……更糟些,落入良弓走狗之境地,永世不得翻身。不必等!雏凤清于老凤声,当离梧桐。”

这句话后,再无话。他望卫临的最后一眼是几十年郁浊都卸去后的清净。

出了府,卫临飘着步子走在路上,将事都想尽了,才吐出一口气,扭头又看一眼何府高门大院。

身被名牵,心为形役。

难道我步步为营,到头来,也不过是成为你?

满眼砖石压得眼痛,仰头望苍天,被细雨洗过后,湛蓝如新,望之使人解忧。

祖父在时,悠游闲适度日,言必称清苦百岁不如逸乐五十。卫临从祖父桌上摸来半块玉露霜,边吃边听祖父大讲一通神鬼妖狐,父亲那时还不忙,在一旁皱眉不让祖父讲。多年后卫临进了太医院,传言秘闻里听得的旧事没一件不耳熟的,才明白那些鬼故事尽是真名隐去的宫闱秘史。

“我才不信呢!世上真有这回事吗?”稚童笑问。

“还问?往后你就知道啦!”老翁笑答。

鬼话成真,人却做不成人。

院使生前向皇帝上最后一道折子,言称卫临乃是实心辅佐圣上,丹心一片,得力得用。故而院使身故后,皇帝升卫临为太医院左院判,允准他代管太医院一应事务。

何府满堂惨白,提前入了冬。他一到,其他太医都把悼帖交给他,要他代为致辞,往日欺负卫临最狠的几个反而最早投靠,剩三两根墙头草犹犹豫豫,被别人扳着手臂死劝,装得最后才勉强服他,好歹交了东西。

他点了点悼帖,齐了,整齐摞在手里,双手堪堪托住。

至此,太医院尽归他手。

正式接管太医院,为皇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照料重病的皇后。

皇帝并不在乎皇后,他只是不愿意别人看出他不在乎,赏用琼玉膏、延龄散,名药百种丝毫不顾惜,命太医院尽数取用,以全皇上圣名。

精心诊治两月有余……

皇后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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