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欢正要反驳他,却见钟亭之又是一脚踏空,转眼消失,他已见怪不怪,默默翻了个白眼后,亦步亦趋地跟上,如他所料,他掉进了一个洞穴,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和钟亭之竟直接回到了现实世界。
“呦,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快?”御风冲二人吹了声口哨,“李彦的梦境这么浪漫吗?你俩共白头了啊~”
“你被鬼附身了吗,怎么鬼话连篇的。”荀欢恶心地哕了一声,扶着门框像拨浪鼓似的猛烈摇起来。钟亭之简单地甩了下头,道:“别摇了,就算把脖子拧断也不能清空你脑子里的水。”
“诶行了行了!”眼看两人要呛起来,卫道一连忙打圆场,“调查的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钟亭之冷冰冰的说道。
荀欢给御风和卫道一讲起入梦见闻,彼时午夜刚过,风如丝绸般又凉又滑,像是阴恻恻的笑,无端的撩起御风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望着窗外被树枝切得七零八碎的路灯灯光,道:“你们记不记得几年前,有个人察觉自己不对劲,求医问药无果后找了个假道士,结果操作不当,反把自己困在了梦里,然后引来了大批的食梦鸦,把他的魂生生吞掉了,就在妖为鸠占鹊巢而沾沾自喜时,他发现自己与梦者身体并不匹配,也被锁在梦里,最后全身溃烂,魂飞魄散而死······”
“我记得,”荀欢搓了把脸,起身走到窗前,“如果不是那个人不听我的话自己作死,他不至落得如此下场,他自作孽不可活,还连带着那只妖也走向毁灭,但李彦的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卫道一问道。
“我觉得那只梦中妖不会伤害李彦。”
“就凭他只是试探而不伤害我们?那你怎么解释李彦的性情大变?”钟亭之道。
“凭直觉,”荀欢双目炯炯,明亮异常,如两把深冬寒夜的焰火,“凭我多年的直觉。”
钟亭之不敢置信地偏了下头,怀疑自己听错了,荀欢在他眼里一瞬间模糊了,仿佛变成了那些张牙舞爪的恶魔。上古时期,人妖混居,魔物横行,他身为云神,在行雨布云的那些年,可是见过不少妖魔的“光荣事迹”,人间可谓是生灵涂炭,水深火热。荀欢作为一名除妖师,竟反帮妖物说情,简直不可理喻。
“你别忘了你的身份。”钟亭之义正言辞的说道。
“正因我谨记自己的身份,我才会做出如此推测,和妖接触的越久,越发现他们其实和人别无二致,也拥有爱恨,贪嗔痴,怨憎会。”
“即便如此,他也是妖,”钟亭之抓起一只茶杯,放在手中把玩,慢条斯理的说,“他引得李彦性情大变,招来食梦鸦是板上钉钉之事,必要按律法处置。”
“你也知道,妖与梦者是互相影响的,李彦性情大变除了妖,也有他自己的原因,而且按律法处置的下场就是被阎王扔进无主之地,变成无魂无灵的食梦鸦,永世不得超生!”荀欢吼道。
“那也是他罪有应得。”钟亭之昂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凛光。
荀欢道:“虽说法不容情,但人间尚能酌情处理,你又何必墨守成规,不如先将这妖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再做决断,可好?”
“不好。”钟亭之声音轻轻,语气却是不由分说。
说罢,他朝事务所里唯一的一间办公室走去,荀欢在他身后冷笑道:“你敢说自己没有私心?虽为云神,却被贬谪在人间,执掌小小除妖司,同我们这种凡人相混,你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官复原职!”
钟亭之握在把手上的手顿时一僵,却半分也未反驳,直接把他的质问关在了门外。
他把自己甩进椅子里,垂下头,回想起荀欢的字字句句,笔直的地板缝像是一把把排列整齐的刀,割得他的眼球胀痛。荀欢的话的确没错,他有私心,作为一名被贬谪在人间的上神,他实在心有不甘,他早已被世人遗忘,断了香火,要是连天庭都再无他的一席之地,那他迟早羽化,成为滋润大地的一场雨。
想着想着,他的头开始痛起来,一些被遗忘的记忆如拼死挣扎的溺死之人,在他的脑海里浮浮沉沉,却始终爬不上岸。兴许是活得太久了,一些人事早已被他抛诸脑后,就连为何被贬谪,他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模糊记得似是因为一人,那人曾与他朝夕相伴,但他是何人,现在何处,是何模样,他却已记不起分毫,只是在想起他时,钟亭之的心会很偶尔的,如指上被撕开的倒刺般迅猛的抽痛一下。
“跟失忆了一样。”他自嘲地笑了笑,却并未在意,毕竟目下最重要的,是收走李彦的梦中妖,在他重返天庭的申请书上,再添一笔战功。
夜深了,月亮像被冻过似的,凉飕飕的冒着寒气,到底是初夏,一早一晚的温度还很低。终于下班的钟亭之关上门,裹了裹衣服,踏着月亮的尸体往家走去。路灯下的一切都如梦似幻,他蓦地想起那被自己遗忘的人,鬼使神差的,他回头望了眼往反方向走的荀欢,恍惚间,那背影竟和记忆中的有些许相似,他一惊,却看着他越走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平白的,钟亭之生出一股不忍。
“按照他说的方法试试吧,也不差这一笔了。”他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