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却如裂帛,骤然撕开了现实。
「安道,这次的方子虽好了一点,但那腐气还是难闻。阿娘觉得,那第二道香药引子可以先微炙再捣碎。」女子声音清晰,却透着股冷涩的沙哑。她顿了顿,又吩咐道:「待第三道合成后,每一钱再加两滴枕草清露……疼!小子,轻些。」
安道屏气凝神,指尖沿着那截细瘦小腿,一点点缓缓挑开黏连的白绫。即便这手法他已练过百遍,可每逢敷料与皮肉撕扯,伤者仍会下意识地紧蹙眉头,细汗微沁。
「阿娘,还是您自己来吧?」安道心中歉疚,低声道,「儿也不知这伤处竟脆弱至此。其实伤口看着不过指长,可这几日总不见收口,反倒发了脓。」
那创口仅成人小指长短,边缘却翻卷着近乎腐蚀的黄绿烂肉,一股与那小创面完全不相称的呛鼻恶臭,正从那方寸之间不可遏制地漫溢而出。安道心下暗自称奇,早年间他在关外边疆见过不少溃烂恶伤,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秽气。
他记得清楚,这伤口是几日前两人于府中药园料理草植时留下的。那时阿娘拉起下身衣物,不经意间被一株水生药草轻轻划了一道,当时竟未察觉,直至晚上方才发现那处细微的皮损。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划伤,谁料那创口竟生脓溃烂。偏偏阿娘对此讳莫如深,只许他按方施治,丝毫不许外传,更反复叮嘱他务必加紧调配香药,好掩盖这股腐败腥气。
「我不喜欢自己弄,就让你藉此熟习治伤也好。」女子说罢,便陷进了那张乌木长椅中。
那椅通体呈一种冷静的玄黑色,没有丝毫赘饰,表面打磨得如同镜面一般,静静映射出屋顶镂刻的星辰线图。女子仰躺其上,神情淡漠。她心知这伤口早已无复原之理,眼下所做,不过是减缓溃败的速度,以此逃避直视血肉生气一点点消散的惨状。
这女子便是大崇靖王妃,来自??山琅氏。这世家绵延千年,血脉古老而孤高。族人以博学多闻、智慧过人闻名天下——因善谋略、精占卜,世人敬称其为「预言家」,又因其言所见往往幽远难解,亦被讥为好发狂言的「狂言家」。
当年靖王玄澜风华奇才,乃先帝后两子之次,与当今皇帝一母同胞,少年成名,心高气傲,罕有人能入其青眼。琅珏欣赏其绝世风采,曾豪言「非君不嫁」,二人心心相印,结为眷属,一时传为佳话。岂料结缡数年未有所出,靖王旋即命殒东海,英年早逝。昔日神仙眷侣,转瞬烟消云散,王妃自此抱病,深居简出。
光阴如大江东去,这对天之骄子的往事,早已少有人提及。然而多年后,王妃却执意上书,望皇帝念及同胞兄弟亲情、靖王一脉凋零,容她收养义子,好歹不让靖王身后绝响,也能有个后人为她送终。
安道哪里知道,那加速血肉溃败的根源,早在六年前他被接入王府的那一刻便种下了。那年她一意孤行,选中了这个少年作为继承人,这一步棋,不仅改变了少年的命运,更可能牵动了天下许多人和事的轨迹。琅氏的预言向来深晦,那世事模糊的迷雾之后,显然藏着不可言说的巨大代价。
既是当初预感到这份沉重的宿命却仍执意入局,那么这蚀骨的腐败与痛楚,她便只能甘之如饴地承受。那伤口的溃烂,或许正是这场因果燃烧中,落下的残烬。
京城靖王府的养子裴安道,六年前不过是个名唤「安仔」的边疆孤儿。他对双亲全无记忆,脑海中仅存边陲的风沙与永无止境的饥渴。
死去的爹娘没给他留下半点家当,只丢下一个「安仔」的名号。边疆军垒人来人往,名册上的名字抹去又添上,比地上的野草还稀松平常。他只听军中的老卒随口提及过一句,说他爹的祖籍似乎在中原以南。就凭这半句虚无缥缈的口音,有些粗鲁的军汉便常斜着眼,直呼他做「南蛮子」。
那里是生灵与尸鬼交织的炼狱。大将坐镇中军,修士高居法台,谋士运筹帷幄,而像他这样无根无基的孩子,不过是军籍册最底层的一笔死耗——平日里打杂吃剩饭,开战时也是随时可弃的死士。
除了饥荒与疫症,最令人生畏的,便是战死敌军化成的「尸鬼」。军中主簿常以「尸鬼迟钝」来哄骗这些半大孩子上阵抵命。这话半真半假——寻常走尸确实笨拙,但兵卒临死前若含了口怨气,化出的厉鬼极其凶狠,藏在尸群里极难察觉,让人防不胜防。
更致命的是肆虐的尸毒。对于他们这些毫无修为护体的孤儿而言,肌肤一旦破了皮肉、沾上黑血,便如附骨之疽,无药可救。在那荒凉的边界线上,他们只能如草芥般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