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守夜的哑仆听力极锐,第二轮叩击刚落,便快步至门前,小心地露出一道缝隙。陆安渡身形一晃,借着阴影快速掠至近前,眯眼望去:门外立着个黑布斗篷人,身形娇小。见门开,那女子微微仰头,露出一张俏丽白净的小脸,面带讨好的笑意:「大娘好,小女是祥云院的小兰,有事求助霜崿娘子,劳烦通传。」
她边说边微微拉开斗篷下摆,露出了那隆起的下腹,又隐秘地将一串铜钱塞进仆妇手中。那仆妇扫了一眼掌心,神色没什么起伏,并未作声。
今夜阿生未至,霜崿三更已入室安歇,灯火早已熄灭。那仆妇也没去通报,反倒直接侧身让小兰进了屋。不过三息,大门「吱呀」一声轻掩,重归死寂。方才那抹黑影,仿佛没入幽潭的石子,巷道里连半分涟漪也没留下。
陆安渡侧耳屏息,细细捕捉那几乎轻不可闻的足音。他心下计较:这脚步的方向,正是一楼左侧那间只有一个小窗的耳房,那是紧挨着仆妇起居的地方。
方位一辩清,陆安渡身形如同抹残影,在暗处无声滑行,直至庭院另一侧靠近窗根处。那小窗紧闭,透过仆妇手中豆大的油灯,依稀能见窗纸上晃过一道人影——想来是那小兰。仆妇将人安置妥当,随后掩门离去,灯影一灭,那窗纸上的影子便没入死寂的黑暗。
约莫半炷香光景,那豆灯光再次晃动,陆安渡屏气凝神,听得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挪动声,应是仆妇折返送来了汤水,还传来小兰的一声轻谢。随后,绛雪阁重归于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次日,阿生如约而至,入夜后还领着两个仆妇修补厅堂损毁。这阵势不似访友,倒像个带着伙计赶工的匠头。墙面新糊的浆糊味刺鼻难闻,为了遮掩,宅中焚起的熏香比平日愈发浓烈。两种浊气在空气中纠缠冲撞,熏得藏在树丛里的陆安渡头晕脑胀——这哪里还是风月之地,简直像个淹在浊气里的闷罐子,真不知里面的人是如何受得住。
奇怪的是,昨夜来访的小兰,竟似凭空消失了。那间耳房窗扉紧闭,房内冷寂,整宿未见一丝活气,连一星灯火也无。她究竟求的是什么,竟这般来去匆匆?陆安渡望着那处漆黑的窗纸,心中疑窦更深。
三更鼓响,一直窝在二楼的霜崿终于走下楼来,嗓音沙哑:「梅娘,先弄碗小角子吧。」说罢,她匆匆避回二楼,显是被那一楼的难闻气味逼得片刻难耐。
哑仆梅娘自是无法应答,但陆安渡听见一阵细碎足音随后走向灶房。不久,那边传来沸水咕噜声,梅娘端着食盒上楼,动作熟练得仿佛这餐宵夜早已备妥,下水一煮便成。
没等梅娘折返,厅堂里的阿生长吁一口气,搁下手中活计,转头对另一名仆妇道:「桃娘,明日再做吧,莫吵到街坊。」
阿生一发话,厅内的手作声随即止歇。陆安渡藏在阴影中,心下暗自思量:其实做事还是白天好,人多嘈杂,谁也顾不上谁,偏偏这伙人非要挑夜深人静时赶工。在这静得出奇的夜里,随意的一点动静,都清晰得刺耳。
连日窥探下来,陆安渡想——这阿生哪里仅是来私会情人?分明将这绛雪阁里外大小家务事无巨细全盘接管,两名仆妇听命行事,竟无半个外人踏入。霜崿对宅邸私密性的渴望,近乎偏执。
然而,更骇人的变化在于霜崿本人。那厅堂随着墙面一日日修复,显得焕然一新;而霜崿那张脸,也如同被鬼斧神工的修复术给「裱糊」了一般,快速地恢复光滑。她本就底子清秀,如今那磣人的溃烂凹凸竟如雪化无痕,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雪白娇媚、明艳照人的脸庞。
陆安渡虽无缘得见霜崿全盛时期的芳容,但与如今在城中节日盛事上露过面的那些当红花魁相比,竟也不落分毫。这种神乎其技的「回春」,落在个过气名伎身上,只教人心惊不已——这哪里是寻常药石能为?
小石城竟有此等「枯木回春」的神药?莫说大乾天下奇人异士众多,此类传闻未曾断绝,可这等变脸如翻书的手段,又岂是一个过气花魁所能染指的?若她真握有此等神药,何苦受尽冷眼折辱,直至身败名裂才肯取用?
他开始在脑中反复盘点这几日的见闻。白昼,不良人在街巷盯死阿生,入夜后,则是他陆安渡的场子。他将这绛雪阁盯得滴水不漏——霜崿、阿生、两名仆妇,乃至于往来匆匆的客人,所有人的行止去留尽皆纳入眼中。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刺入了他的脑海——小兰。
昙花一现,去影无踪。那一夜,她冒险前来求助,随后便彻底消失,再无音讯。她究竟求的是什么?霜崿是应允了,还是拒绝了?陆安渡心中疑窦丛生:若小兰真有那能让腐肉生肌、枯木回春的神奇手腕,她何需卑躬屈膝来寻霜崿求助?那些达官显贵早已捧着金银万贯,在门外排着队等候了。
「难道说,变数就在这里?」陆安渡暗自忖度。这迷雾重重的绛雪阁,怕是比他预想的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