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跨出门,他便习惯性地抬头朝远处眺望。
溟南藩地的傍晚向来不怎么清爽。夕阳费劲地穿透城外那层浓密的昏黄山雾,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种暗淡的鹅黄与诡谲的昏红。这抹带着膻气的雾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小石城的低矮房屋全罩在一层混沌的薄纱里。
阿爹今晚要在衙门当值,回去也是面对冷灶。陆安渡摸了摸正“咕噜”作响的肚子,心想横竖无事,不如去街上踅了一圈。
脚步一转,他便朝着城东走去。前些日子槐树集爆发的那场血案,按官府的通告,三日闭市清扫刚过,他心下好奇,倒想去看看当初那片活地狱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石岭书院位处城中,正撞上各处府衙办事官吏下班、作坊匠人收工的当口。长街上顿时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头,两旁的茶坊酒肆颇有默契地挑起了一盏盏防风的红纱灯笼。路过几家颇具规模的酒楼与临街小摊时,炙烤肥肉的油脂香与烘烤米糕的微甜气味直勾勾地往鼻孔里钻,引得人食指大动。
陆安渡揉了揉发瘪的肚皮,在一处热气腾腾的糕饼摊前驻足。摊前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正缩手缩脚等待的食客。
“好咧,热糕出笼——!”
随着摊主一声吆喝,厚重的木盖被猛然掀开,一团滚烫的白雾裹挟着浓郁的老红糖与微甜果香,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陆安渡自腰带缝里摸出两文铜钱,在摊案上排出清脆的响声,顺手接过了一块刚出笼的糖餳枣儿糕。
这发糕被蒸汽催得蓬松软糯,面皮上颤巍巍地嵌着几枚煮透了的暗红枣肉。陆安渡一边将糕饼在两只手掌间来回倒腾、借着热气捂手,一边迫不及待地大口咬下去。
刹那间,黏软的糖蜜与熟枣的甜香在齿颊间爆开。那股滚烫沿着咽喉一路落进胃腑,化作一团融融的暖意,将溟南正月傍晚那股子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生生往外逼退了几分。
然而,越是接近槐树集,方才那股子喧嚣的市井烟火气便消散得越干净。平日里这个时辰本该人潮如织的行道,此时行人寥落,个个行色匆匆,连眼神都不往两边乱瞟。
待真正踱进市集当中,冷清得更像是一座鬼城。
超过一半的沿街店铺都拉上了沉重的门板,那些歇了业的摊棚,也全用粗糙的青布、麻席死死盖住,一眼望去,宛如一具具卧在黄土路旁的尸棺。没了往日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没了贩夫妇人挑担提篮的喧闹,连空气里那股子熟食与生鲜混杂的烟火味儿都散了。
天色黑得极快,暮色如劣质的墨水般在天际迅速晕染开来,天空由灰白转为一种透着死气的墨绿。晚风在空荡荡的穿街巷道里渐渐猖狂起来,扯得那些商摊残留的号旗和招幌“啪啪”作响。
陆安渡半嚼着糕饼,不紧不慢地踱步向槐树集北侧的肉市走去。
来到三日前那个‘铁塔狂汉’发疯行凶的肉摊前,他停下了脚步。这里,便是那场惨案的源头。
地上的血泊已被黄土掩盖,四周只剩下一圈圈水渍冲刷过后的干涸泥印。
按大乾户部与司天监联手制定的《大乾清平律》,凡城镇市集内发生多人横死之惨剧,此处便成了“凶煞横死之地”。依例,必须闭市三日,并由地方官府及苦主连祭七日。
小石城的百姓虽不懂高深的道法,却对这套应付邪祟的官府流程熟稔无比。这几日,这里用掺了雄黄与白石灰的清水反复冲洗了不下十遍,直到将黄土地都洗得发白,才勉强压住那股冲天的血腥味。
这套流程在官文书里被称作“破煞”。
边陲之地不比中原,若任由这等实打实的凡人血气发散,要不了三日,北面百岭山脉里的饥饿妖兽,或是西面瘴云天堑里那些无名状的邪祟,便会循着味儿摸进城来。冲刷完血迹,衙门的差役还象征性地撒了一把掺了朱砂的“五谷破煞米”,用来安抚死者残留的凶戾之气。
陆安渡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地面。
泥缝里横七竖八地插着几炷燃了一半、正散发着刺鼻硝磺与草药味的黑高香。香脚旁,歪歪斜斜地供着几碗寡淡发浑的土烧黄酒,以及十数个红绿斑驳的药草包。
一阵恶风旋过,燃尽的“倒头草纸”化作灰白的蝴蝶,夹杂着干涸发黑的石灰粉末,在冷冽的空气里打了几个旋,最后落进黑暗。
这显然不是官府的手笔,而是附近求心安的街坊邻里偷偷拜祭留下的。平民百姓没别的盼头,只求这冤死的鬼魂莫要缠上自己的买卖,招惹了晦气。
陆安渡在黑暗里伫立了片刻。四下摸黑,肉市这边莫说人影,连一盏防风的油灯都瞧不见。夜风一吹,胃里那块薄薄的糖餳枣儿糕早已消磨干净,饥饿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打了个寒颤,拍拍手上的发糕碎屑,决定折回尚有一丝人烟的南侧熟食市集寻点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