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蒹之走到堂屋西侧的榆木矮橱前,拉开已经生了绿锈的铜环,从中抽出三支溟南军中常用的沉速降真香。他就着火盘里的余烬将香头引燃,青烟袅袅升起。他将香插进供桌上的一尊擦拭得发亮的黄铜小香炉中,对着上方那尊“昭明九霄帝君”神龛躬身拜了拜。
转过身,陆蒹之走到蒲团前,大手在陆安渡肩膀上拍了一记,劲道着实不轻。
“小子,醒醒!老子让你进堂屋是来反省的,不是让你来打瞌睡的。”
陆安渡打了个激灵,强睁开一双惺忪睡眼。陆蒹之语气缓了下来,指着一旁木桌上的茶壶道:“起来喝点热茶,给帝君上炷香。香烧完,你就滚回房去睡觉。”
说罢,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掀起通往后房的厚麻布帘,转身便进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陆安渡一个人,对着那明灭不定的香头。
他吐了吐舌头,紧绷的肩膀这才塌了下来。他老老实实地将三柱香在炉中插好,退后一步站在昭明九霄帝君的神龛前,合眼低头祈求。他许的愿可多哩。
先是求“陆家老小平安,阿爹那条老寒腿入冬别再疼了”,接着便是“赐我一套九霄翻天手练成绝世武功”,再不济“白日飞升修成谪仙”也是极好的。
可许着许着,安渡自己也觉得这些愿望未免太过虚无缥缈,隔着九重天呢。大乾皇室年年往那些仙山洞府送灵石材宝,也没听说哪个王公贵族真的白日飞升。
“算了,还是求两个接地气一点的吧。”少年心里嘀咕。
“第一,保佑下个月逃学去西水渠摸鱼时,书院的古板夫子突然害了眼疾,抓不到我;第二……”他脑海中浮现出再过一两月、待到满山刺苔开花时便是四乡八村的人都要涌进城来的迎神演乐节,心头不由一热,“希望能约到武大娘家的阿蘅出去。她可是坊里最漂亮的女孩呢,要是能跟她并肩看一场傩戏,被阿爹吊在老枣树上抽三天也认了。”
就许了这么多个愿望,一点也不贪心吧?虽然帝君在大乾天下有千千万万的分号,忙得要死,但瞧在我心诚的分上,总该听到一两个吧!哪怕是一个愿望也不帮忙,帝君也不好意思呢!
正当他合眼跪拜帝君、心里小算盘打得劈啪响时,额头上猝然传来一阵钝痛。
“哎哟!”
陆安渡猛地睁开双眼,眼光向地上扫了一遍,只见一个熟透着淡黄色、约莫鴴鹑蛋大小的果子在青砖地上滚了两滚。他定睛一看,却是一枚熟透了的余甘子。
他警惕地环顾了一圈,也没看到其他人,屋子里就只有自己一个。阿爹在后房已经传出了沉重的鼾声。
哪里来的余甘子呢?昭明九霄帝君的神龛前面,粗篾编的果盘里不正供着一沓新鲜的余甘子哩!
安渡嘿嘿一笑,伸手拾起果子,双手合十对着神像拜了拜道:“家神、小怪、小妖……什么也好,谢谢你啦!但下回能温柔轻力一点扔吗?骨头都要砸折了。”
说完,他又捏住果子往自己那身粗布衣上胡乱擦了一擦,放口里狠狠咬一口。
这深山里产的野果余甘子,入口先是苦涩得让人直皱眉,可只要熬过那股青涩,汁水一落喉咙,瞬间化作甘甜,满口生津。将他方才因冬日干燥、又在槐树集惊魂狂奔得有些冒烟的咽喉,滋润得十分满足。
三两口把果子吃完,吐出干净的果核,安渡又在神龛前跪着。温暖的屋子里火光晃动,隔开了外面的黑暗寒冷,只偶尔传来木炭爆裂开的声音,和屋外似有若无的风声。
先前在集市上,那屠户割喉时喷涌出的黑红血箭,以及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浑浊招子,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晃过。半熟半醒之间,突然左面的肩膀感觉一痛。
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第二个余甘子骨碌碌滚过袖子,跌落石板地上。
安渡摸了摸肩膀,有些纳闷。
不记得从何时开始,偶然身边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小物件、小点心。一个人在这屋子里罚抄、罚跪时,不注意的时候,偶然就有帝君的供品砸到自己身上。可能是慈爱的家神,也可能是淘气的小精怪哩。
但每次通常只扔一个,而且都不会大力扔过来,今儿个倒好,连着砸了两个,而且都咂痛了。是惹到它了吗?
“不会是刚刚贪心,许了太多愿望,让帝君都看不过眼了吧。”
想一想又觉得哪可能呢。帝君在大乾天下有千千万万的信徒等着他显灵呢。哪有闲工夫用果子砸一个边城毛头小子的脑袋?
再想一想,帝君也不会用果子扔人呀。这样想真是玷污了《大乾搜神录》里那位伟大神武、端正严明、至慧超凡……的帝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