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觉得眼前这个人变了。
那个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男人,此刻蹲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同。
这种眼神她只在那个叫盛明玉的人眼里看到过。
也是这样,平日里总是用着诙谐的语气,好接触的外表与你相处,笑得温和,笑得得体,但谁都知道,那些笑意从未达到过眼底。
父亲说过,这种人其实最不好相处了,他们没什么在意的人,就连自己也可以随时放弃。
这种冷心冷清的笑面虎只适合生活在名利场里。
毕竟在那里,笑容是武器,善意是筹码,每一句话都可以被放在天平上称量,他们在那样的环境里如鱼得水,因为心本是冷的,所以不会被那些滚烫的东西烫伤。
女孩不敢多看,觉得小命要紧。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把手伸到下面,准备把压在腿底下的手机抽出来还给人家。
但下一秒,手机却从女孩的指尖消失了。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慌忙转身,却没想到对上一双冷若星辰的眼睛。
女孩看清了对方的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怎么……你会在这里?!”
此人正是早就回来的解澄。
他走到周声扬身旁,把手机还回去:“我在这里上班。”
周声扬星星眼,一脸崇拜:“哥,你刚刚好帅~”
解澄瞥了人一眼。
笑屁笑。
女孩看着面前这两个人,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到底应该震惊于对方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毕竟自己锁了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而这个男人像鬼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
还是应该震惊于周声扬对这个人的态度?
刚才还冷脸对着她的人,却在这人面前笑得像一只终于等到了主人的狗。
“你是那个‘My lover’?”女孩面露迟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解澄看了周声扬一眼。
后者立马在胸前比了一个爱心,双手在胸口画了一个大大圆润的弧度,嘴角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解澄沉默了一瞬,觉得对方属于那种你越答应越起劲儿的那种。
他立刻把目光从那个比心的幼稚鬼身上收回来,落在女孩脸上:“我叫解澄,你的名字?”
女孩下意识地顺着他的问题回答了:“孔柠。”
周声扬歪了歪头,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哪个ning?”
“柠檬的柠……”女孩说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声扬表情戏谑:“原来是小柠檬啊。”
女孩怒视着他:“你还大绵羊呢!!”
解澄:“噗嗤。”
周声扬也是无奈道:“哥,你的笑点蛮捉摸不透的。”
解澄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橘黄色的路灯落在庄园的石板路上。
“走吧,”解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就不请你吃饭了,我送你回去。”
孔柠微微一愣:“就……这样?”
解澄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窗外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边。
“不然还怎样?”解澄的语气淡淡,“你未成年,也有家人,我们还能把你怎么样。”
孔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但我绑架了盛家的少爷……”
孔柠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样。
解澄语气平直:“这只能说他傻,竟然把绑架犯往家里带。”
周声扬小声反驳:“明明是我心地善良知错就改是个好孩子。”
孔柠其实有很多疑问。
比如——
你们不报警吗?
你们就这么放我走了?
你们不怕我再来吗?
解澄提醒道:“再不走,等盛先生回来,你就走不了了。”
孔柠不再纠结。
她从床上滑下来,站在地板上,朝两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抱歉,是我意气用事了。”
周声扬毫不在意挥挥手:“年少轻狂,能理解。”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捂晕我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孔柠直起身,把手伸进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透明的瓶子。
瓶子大概有手掌大小,里面装着一种浅绿色的稀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着。
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
“这是我爸做的,”孔柠把瓶子举到周声扬面前,让他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去,“其实是喷雾,给我防身用的。”
周声扬一脸恍然,语气意味不明:“原来是这样,看来高手在民间啊。”
孔柠赞同道:“我爸确实厉害。”
周声扬笑而不语。
解澄借走了周声扬的杜卡迪。
那辆线条流畅的深灰色摩托车在夜色中安静地停在庄园的侧门口,车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像一层透明正在发光的釉。
孔柠坐在后座上,双手抓着座椅的边缘,身体微微后仰,和前面的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粉色头发吹得往后飞。
两人都没有说话。
摩托车在空旷的马路上行驶,引擎发出低沉有节奏的轰鸣声。
这样一路驶离庄园,最后车子在一个巷子口停了下来。
孔柠立刻摘下头盔透气。
“谢谢您。”她将头盔还给解澄。
解澄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
头盔在金属挂钩上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不客气,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毕竟不是谁都像他那么好说话。”
孔柠的手僵了一下。
解澄的声音从头盔的遮挡后面传出来,沉闷了不少。
“再有下次,我会计较的。”
孔柠愣在原地,看着那辆深灰色的摩托车掉头,汇入路口的车流,尾灯在夜色中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了远处的拐角。
她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砖石,腿有些发软。
冷意从衣服的布料渗进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下。
“吓、吓死人。”
天色越来越黑,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巷口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光从巷口照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铺出一条窄窄模糊的光带。
孔柠在外面缓了好一会儿。
冷风吹在脸上,把从庄园带出来的暖意一点一点地吹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脸,站直身体,往巷子里走去。
越往里走越黑,两侧的墙壁变高,头顶的天空缩小,最后只剩下一道细细黑色的缝。
路灯很少,隔很远才有一盏,而且是那种快要坏掉的、灯管发黑的老式路灯。
光线微弱得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只能照亮它脚下那一小圈湿漉漉的水泥地,其余的地方全被黑暗吞没了。
地面不平,有积水,有碎砖,也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塑料袋。
孔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确认脚下是实的才敢踩下去。
她朝灯光最亮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家没有明显招牌的店铺,门上挂着一块深色的棉布帘子,帘子的边角被风吹得有些卷曲,露出里面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
孔柠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颓废,表情恹恹。
店棉不大,货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
一切和原来没什么两样。
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留着胡子,修剪得不太整齐,有几根长得特别长的,翘在下巴上,像一撮被风吹歪了的草。
头发也很久没剪了,垂下来遮住了半只耳朵,耳后的头发翘着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
男人正低着头,借着柜台那盏旧台灯的光看什么东西,手指间夹着一支铅笔,笔尖在纸上缓慢地移动。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女儿。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怎么这么晚?”
孔柠把帘子放下来,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布帛摩擦的声音。
她走到柜台前,把背包放在脚边,然后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有点事耽搁……”
孔柠的语气忽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