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声扬回到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灯光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
他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床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把自己往床上一摔。
躺了一会儿,周声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四周很安静,一股陌生的气息正在从另一个维度缓慢地渗入进来。
他猛地睁开眼。
就见自己和解澄心心念念的白鹿,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间正中央。
它通体雪白,姿态安静,四蹄稳稳地踩在地毯上,头微微低垂,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周声扬的反应极快,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就已经动了起来。
他从床上弹起,赤着的脚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黑豹几乎在同一瞬间从身后飞窜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四蹄无声地踏过地毯,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水平的线,朝白鹿扑了过去。
白鹿没有躲,就这样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黑豹朝自己扑来。
黑豹一把将白鹿扑倒在地上。
它的前爪死死地按住白鹿的肩胛骨,后腿蹬在地毯上,身体压下去,将白鹿整个压制在身下。
白鹿的头被按在地毯上,鹿角歪向一边,它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周声扬手指微微一动,精神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根看不见的针,随时准备反击。
直觉告诉他,这只白鹿不该这么容易被制服。
它能几次甩掉两个S级的追捕,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被黑豹扑倒。
除非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刚升起,下一秒,周围的一切翻天覆地。
空间的稳定性在瞬间崩塌,像脚下的地板突然被人抽走了,整个人往下坠。
周声扬的视野开始扭曲,房间的墙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向中心挤压,然后又猛地向外扩张,所有的颜色都在旋转混合分离,最终融合成一片刺目的白。
他两眼一翻,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周声扬发现自己站在一块空地上。
阳光刺目,热浪扑面。
周声扬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一寸一寸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
两侧是低矮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牵牛花藤,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地铺开,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紫色和粉色的花朵。
路面是柏油的,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踩上去有轻微的黏腻感。
耳边传来蝉鸣声,此起彼伏,热浪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温度。
夏季,七八月,正午。
周声扬迅速做出了判断。
他立即打起精神,试图找回和自己失去联系的精神体。
这是一个片段式空间,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向导或者哨兵的精神世界里被剥离出来的一小段记忆,而空间的大小取决于记忆的长短。
目前看着这个记忆应该不是很长。
周声扬警惕打量了一圈。
就在他不知道那只白鹿的主人到底有什么目的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路口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蝉鸣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声扬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的目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扫去。
路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投下了一大片浓重的墨绿色阴影。
他下意识地想找一个灌木丛掩蔽。
但已经晚了。
声音的主人已经出现在了周声扬的视野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走几步就能碰到。
盛明玉脸色冰冷地从路口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你到底对沈浩做了什么?”他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他的病情为什么会恶化得那么快?!”
周声扬下意识地往身后看去。
在他身后大约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的轮廓是模糊的,像一张被人用橡皮反复擦过的铅笔画,能看出是一个人形,但看不清具体五官和表情。
黑影的声音也是被处理过的:“我这么做是为了谁!您知道的!”
盛明玉的脸色更难看了:“不对,你是为了你自己。”
他自嘲道,“都怪我,从小没把你教好,早知道当初会这样,我就应该不让你见他的。”
“不是的,爸——”黑影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充满了不甘和委屈。
盛明玉厉声道:“我不是你爸!我只有周声扬一个儿子!!”
周声扬怔住。
怎么回事?!
老头儿还有个娃???
黑影往前走:“这些年您是怎么过来的,我一直看在眼里,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您。”
他停在盛明玉面前,“周声扬已经废了,但我不一样,我是向导,我能救——”
盛明玉抬起手。
黑影下意识用手挡脸。
盛明玉的手悬在半空中,离黑影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却迟迟没落下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道黑影,声音充满了自责与愧疚。
“是我错了,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蝉鸣声暂停,空间开始碎裂,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后在一阵刺目的白光中,一切归于黑暗。
次日清晨,解澄被消息提示音的震动声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天微微亮。
白鼬被解澄突然加速的心跳吵醒了,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看了看他,然后又把自己蜷成了一个小小白色的毛球。
没有赖床,解澄查收了消息,然后掀开被子,迅速起身。
他的动作很快,一套流程下来,不超过十分钟。
白鼬从解澄肩上跳下,钻进口袋里,把身体蜷成一个白色的小球,只露出一小截粉色的鼻尖。
打开门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也正好打开。
两人同时出现在走廊里,看向对方。
周声扬的眼圈有些发青,头发翘着几撮,训练服穿得有些匆忙,衣领没有翻好,一边折在里面,一边翻在外面。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看似随意,但解澄能注意到对方紧绷的情绪。
两人对视了一眼。
周声扬:“去哪儿?”
解澄:“你先说。”
周声扬:“你先说。”
解澄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那都别说了。”
周声扬点了点头:“也行。”
解澄走上前去,在周声扬面前站定:“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要瞒着我,我也不强求你现在告诉我,但你不能妨碍我,明白吗?”
周声扬垂下眼睫。
他的目光落在解澄的锁骨附近,那个被衣领遮住了一半的位置。
“哥不也有事瞒着我。”周声扬说着,抬起手伸向解澄的耳侧。
因为比较突然,解澄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指尖就已经触上了他的耳垂,轻轻捏了一下。
“撒谎就耳红。”周声扬嘴角勾了勾,“这点你脸皮没我厚。”
解澄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耳垂在对方的指尖下开始发烫。
周声扬似乎猜到了对方接下来会做什么,在人有所行动前灵活地避开。
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退了两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墙上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把嘴角那个笑盈盈的弧度照得十分混蛋。
解澄脸黑如铁。
周声扬慢悠悠道:“哥不告诉我的理由也是我不告诉哥的理由,我们都有所顾忌。”
他顿了顿,从墙壁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那截没有翻好的衣领
“你放心,”周声扬郑重其事道,“我永远和你一条战线。”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