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一筹莫展找不到任何线索的时候,沈浩那边出事了。
两人收到消息立马赶到孤儿院。
十二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孤儿院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小孩的笑声,没有林生念书的声音,也没有刘洋画笔在纸上的沙沙声,连风都好像停了,空气凝固成一块透明阿的琥珀,把整座院子封在了里面。
沈骁天蹲在楼门口的台阶旁,身边放着一只陈旧的行李箱,箱子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
他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贴着胸口,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正在风化的石像,从皮肤到骨骼都在缓慢地剥落。
解澄和周声扬对视一眼,然后一同走上去。
沈骁天感觉到面前的光被挡住了,微微抬起头。
他的脸上写满了倦容,眼眶下是两片深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不止五岁。
看清是随后,沈骁天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抱歉,一大早叫你们过来。”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周声扬伸手扶了一把。
沈骁天稳住后,无助地抓了抓头发。
“医生说浩浩的身体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衰退。”他的声音很低,“明明是十二岁的年纪,各项机能却像七十多岁的老人。”
沈骁天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本来是打算住院继续观察的,浩浩说自己想回来,他不想待在医院里,说医院的味道让他难受,想回自己的床上睡觉,还想听院子里的鸟叫……”
他的声音碎了一下,“我只能带他回来。”
解澄没有说话,安静地站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沈骁天抬起头,双眼通红,眼白布满了血丝,他看了解澄一眼,又低下了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恳求:“这种事我是第一次遇见,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解澄握紧拳头:“先上去看看吧。”
沈骁天用双手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带着水汽:“拜托了。”
解澄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楼里走去。
周声扬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骁天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双手捂着脸,痛苦啜泣。
楼梯还是那条楼梯,窄,陡,水泥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
墙壁上原本那起了皮的地方已经重新涂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梧桐树叶腐烂的气味。
沈骁天情绪还没有平复,留在了一楼,只有解澄和周声扬两个人上去。
门是虚掩着的。
解澄伸手推门,木门发出细长的吱呀一声,像一声被拖长的叹息。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角的地方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板上,空气不流通,有一股淡淡说不清的味道。
那张床还是那张床,蓝色的床单洗得发白,枕头还是那样歪着,被子的边角掖得很整齐,但床头多了一根输液架,架子上挂着一袋已经滴了大半的透明液体,管子从袋口垂下来,蜿蜒着消失在被子下面。
不过两天没见,床上的人已经萎靡得像一棵从土里拔出来的小树,根还连着,但水分已经蒸干了。
沈浩躺在那里,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但眼睛紧闭。
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像一张没有画过的宣纸,嘴唇的颜色是灰紫色,呼吸很浅很慢。
这一切给人一种错落,人已经快没了。
解澄快步上前。
但白鼬比他更快,从他的口袋里弹射出去,抢先一步跑到了沈浩的小床上。
它站在枕头边,四只小爪子陷在枕头柔软的布料里,低下头,湿润的小鼻子凑近沈浩的脸颊,轻轻地嗅了嗅,然后抬起头,发出一声急促细小的吱吱声。
周声扬站在解澄身后,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眉心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竖纹,那道纹路让他的脸看起来一下子成熟稳重了不少。
“哥,”周声扬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穿越这种事,看老天脸色的,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解澄正在检查沈浩的脉搏,手指搭在那截细得像枯枝的手腕上,感受着皮肤下面那个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跳动。
他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声扬。
周声扬的目光充满了对自己的担忧。
“你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吧?”他问。
解澄摇了摇头:“没有,我的身体很好。”
他放下沈浩的手腕,将手掌覆在沈浩的额头上,闭上眼。
刹那,精神力像水一样从掌心涌出,渗入沈浩的皮肤、骨骼、血管、神经,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这具瘦小的身体里流淌。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止是身体。”解澄的声音发沉,“浩浩的精神体也出了问题,他精神图景里那些已经修复好的裂缝又裂开了,而且裂得比以前更大更深,有一些地方甚至开始坍塌。”
周声扬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怎么会这样?”
解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仍然搭在沈浩的额头上,指尖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体温。
比正常体温低了一些,仿佛身体内部的生命之火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之前他的情况明明已经稳定了。”解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周声扬解释,“我检查过,修复得很牢固,只要平常多注意,再定期找向导疏导,就没什么大问题。按照那个进度,他应该是在好转,而不是恶化。”
他顿了顿,手指从沈浩的额头上收回来,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凉。
“短短两天,倒退到了比之前更糟的状态。”
解澄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不正常。”
周声扬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他只能想到这个。
哨兵的身体和精神图景与他们的情绪深度绑定,这是解澄上课讲到过的。
一个情绪稳定的哨兵,精神图景会像一座坚固的堡垒,而一个被恐惧愤怒悲伤淹没的哨兵,精神图景就会像被暴风雨袭击的村庄,屋顶被掀翻,墙壁被推倒,一切都在崩塌。
尤其是离了向导的哨兵,就是一个脆皮肠,外面那层皮一破,里面的肉就全漏出来了。
解澄没有说话,重新将手掌覆上沈浩的眉心,闭上眼。
过了几分钟。
他退出来,睁开眼的时候,脸色有一丝苍白:“有被精神体破坏的痕迹。”
周声扬的表情变了,他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沈浩精神图景的崩塌不是自然恶化,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破坏的。
两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那只鹿?”周声扬的声音压得很低。
解澄没否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捏着窗帘的边缘,轻轻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解澄眯了眯眼。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阳光落在那张旧木椅上,椅子上没有人,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我不确定。”他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除了你和我,目前已知的向导,就只有那只白鹿。”
窗外的阳光在解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的表情藏在那道光影的分界线里,看不太清。
周声扬走到沈浩床前,蹲下来。
他的膝盖碰到了床沿,床垫微微陷了一下,沈浩的身体随着那一下颤动轻轻地晃了晃,他的眉头蹙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周声扬忽然问:“我们长得像吗?”
解澄微愣:“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解澄没见过队长小时候的样子,他认识周昊的时候,对方已经是第九军团的队长了,明明比他大不了多少,肩膀上却能扛起整个军团最重的担子,脸上也永远带着一种天塌下来我顶着的从容。
周声扬叹了口气:“我记得你们不是在后颈有标记的吗?”
他伸出手,极轻地拨开沈浩后颈的碎发,那几根头发细得像蛛丝,贴在后颈上,被汗浸湿了。
“如果真是我爸,那他的后颈上……”
解澄迟疑了一瞬:“之前我就看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丝迷茫,“没有痕迹。”
周声扬的手顿了一下,几根碎发从他的指缝间滑落,重新贴回沈浩的后颈上。
“可能不是身穿。”解澄试图找理由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