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澄闭上嘴，决定不再跟他争论这个问题。

从庄园到孤儿院的路程走路大概要三十分钟，但骑车只需要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对解澄来说挺漫长的，以至于当孤儿院的铁门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车子还没停稳，他就从后座上翻了下来，鞋底在碎石路上蹭出一道道浅色的痕迹。

“你自己骑进去。”解澄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孤儿院走去，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周声扬在后面喊了一声“喂——”，但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解澄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竞走，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嚓嚓声。

白鼬从他的口袋里探出头来，被颠得晕头转向，又缩了回去，在口袋底部发出一声细微的抗议。

孤儿院的铁门今天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解澄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沈骁天。

那棵梧桐树比昨天来时更秃了一些，树冠上的叶子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阳光从稀疏的树冠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沈骁天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头发没有像上次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有几缕被风吹到了眼睛前面，他没选择拨开，就那样眯着眼看着门口的方向，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了不少。

看见解澄的那一刻，沈骁天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快步迎上去。

解澄点了点头：“浩浩怎么样？”

沈骁天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那点刚刚亮起来的光又暗了下去。

“不太好。”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虑，“昨晚他又严重了，大概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值班的阿姨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推门进去，发现他从床上滚到了地上，在墙角蜷成一团，嘴里还在一直说着什么。”

解澄拧眉：“他说什么了？”

沈骁天抿了抿唇：“浩浩说……有人要来接他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解澄能听见，“浩浩说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但他听得见，他说他要去找那个人。”

解澄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还有，”沈骁天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他开始伤害自己。”

解澄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很严重的那种，”沈骁天连忙补充，像是怕解澄误会什么，“就是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用牙齿咬手背。阿姨发现的时候，他的手背上有一排很深的牙印，渗了血，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说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手，他以为是什么东西在抓他。”

解澄没有说话。

他见过这种情况。

在亚特兰斯帝国里，一些精神图景严重崩塌的哨兵在失去对现实的感知能力时，会产生类似的症状，他们分不清自己的身体和外界的界限，会把来自自己身体的感觉误认为是外部的攻击，然后本能地做出反击。

而那些反击，最终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解澄在想应该怎么解释，沈骁天默默等待对方的回答。

空气陷入了沉默。

过了会儿，周声扬赶到，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吱声响打破了院子里短暂的沉默。

他把车子靠在那棵梧桐树旁边，车把正好挂住了一根低垂的枝条，轻微晃了两下才停稳。

解澄这才道：“先去看看吧。”

楼里的光线依旧昏暗，走廊依旧狭窄，墙壁上的白色涂料依旧在起皮，但今天走廊里多了一股消毒水那浓烈的刺鼻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苦涩药味，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飘出来。

沈骁天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房间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床上的被子掀开着，被揉成一团扔在床尾，枕头歪在一边，枕套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床单皱巴巴的，中间有一个人形的凹陷。

当事人并不在床上，而是蜷缩在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只被遗弃在纸箱角落里的幼猫，瑟瑟发抖。

那个缝隙很窄，窄到正常人不会选择蜷缩在那里，但沈浩把自己塞了进去。

他的身体弓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在胸前，十根手指死死地扣着自己的上臂，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月牙形的印记。

“——浩浩！”看到这幕的沈骁天第一个冲了上去。

听到声音的沈浩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击中了。

他猛地缩紧身体，把自己挤进墙角的更深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了更小的球。

“疼……”

“好疼……”

“想死……”

沈骁天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解澄也走了过来，在沈浩面前蹲下来。

“浩浩。”他轻轻叫了一声。

沈浩没有反应。

他的脸还埋在膝盖里，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带刺的球，拒绝一切外界的靠近。

“浩浩，我是昨天的哥哥，来看你的。”解澄又说，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你还记得我吗？”

沈浩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脸从墙壁那边慢慢转过来，露出一只已经涣散了的眼睛。

“有人……”沈浩的嘴唇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人来接我了……”

“他说他在等我……”

“我要去……我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