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还没上。”盛明玉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先喝咖啡吧,等会儿喝完剩下的渣可以占卜,有什么迷茫的事可以问问。”
解澄微微挑眉:“您信这个?”
盛明玉笑了笑:“试试也无妨,有时候不是占卜准,是你自己想听到那个答案。”
解澄没有再说什么。
咖啡很快上来了,两杯土耳其咖啡装在雕花铜杯里,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颜色深得像墨。
盛明玉端起自己那杯,低头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
解澄也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味霎时冲鼻,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可过了会儿,咖啡的余味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吸引着人继续喝下去。
两人正喝着,一个穿着土耳其传统服饰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银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小巧的铜壶和一条白色的亚麻布。
他应该就是店里的占卜师,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看起来四十出头,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莫名信任的温和气质。
解澄注意到这人应该是个alpha,那种若有若无带着侵略性的气息逃不过他的鼻子。
占卜师先看见解澄,微微欠身,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客人,是您要占卜吗?”
解澄摇了摇头,看向盛明玉:“我还没喝完,他先来吧。”
盛明玉也不推辞,笑盈盈地将自己已经喝完的咖啡杯倒扣在托盘上,等杯底的咖啡渣稍微晾干了一些,才将杯子递给占卜师。
占卜师接过杯子,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杯壁上那些毫无规则的咖啡渣纹路。
盛明玉就那样笑盈盈地看着他。
占卜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了一下眼,正好对上盛明玉的目光。
那双含着笑意的温柔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盛明玉依旧笑吟吟:“如何?”
占卜师轻咳一声:“稍等,客人?”
他努力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咖啡杯上,但那微微发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他的心绪。
解澄看在眼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盛明玉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确实很难让人招架。
又过了几分钟。
“这位客人,”占卜师清了清嗓子,“您问的是……您要找的人,在哪里?”
盛明玉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不减:“对,我想知道他在哪里。”
占卜师盯着咖啡杯沉默了很久。
杯子在他手里缓缓转动,咖啡渣的纹路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呈现出不同的形状。
有时像山,有时像水,有时像一只展翅的鸟。
占卜师缓缓解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盛明玉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近在眼前?”
占卜师点了点头。
盛明玉唔了一声:“那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吗?”
占卜师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感受某种只有他能感受到的温度。
最后他摇了摇头。
“客人,”占卜师的声音带着一种遗憾的温度,“您要找的人就像快要断线的风筝,线还在您手里,但风筝已经飞得很远很远了,它随时可能飞走,或许已经飞走了。”
盛明玉垂下眼。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盛明玉拿起桌上那已经是空的咖啡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放回托盘上。
“原来如此。”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盛明玉侧头看向解澄,唇边重新挂上了笑容:“你觉得如何?”
解澄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倒扣的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苦味更重,涩得舌根发麻。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杯底那层薄薄的咖啡渣,沉默了很久。
线还在手里,但风筝已经飞远了。
解澄想到了自己最近看的那些书,自从知道了穿越这件事的存在,他就开始疯狂地翻阅一切能找到的相关资料。
物理学的,神秘学的,甚至宗教典籍。
他在那些晦涩半懂不懂的文字里,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概念。
时空裂缝,平行维度,和时间错位。
占卜师说的近在眼前,也许不是空间上的近,而是时间上的。
队长也许和他们处在同一个空间,同一片土地,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条街道,但却不在同一个时间维度里。
可能在三年前,可能在十年前,可能在解澄穿越过来的那个瞬间,也可能在遥远的未来。
队长和他,隔着一条看不见却又无法跨越的时间裂缝。
但只要还活着。
解澄抬起头,看着盛明玉,声音平稳而坚定:“只要还活着。”
盛明玉轻轻一笑:“你说得有道理。”
占卜师端着银质托盘站在一旁,耳朵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专业水准的清明。
他看向解澄,微微欠身:“这位客人,轮到您了,想占卜什么?”
解澄把自己的咖啡杯倒扣在托盘上,等了几分钟,然后将杯子递了过去。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问的是我还能回去吗?
这四个字已经涌到了喉咙口,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然后却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周声扬。
解澄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他看了盛明玉一眼。
对方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解澄迟疑一瞬,不太确定道:“我有个朋友。”
盛明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解澄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好让自己没有反悔的机会:“他被一个男人喜欢,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那个男人放弃喜欢我的朋友?”
占卜师愣了一下。
他大概占卜过很多问题。
爱情、事业、财运、健康。
但怎么让别人不喜欢我朋友这种问题,恐怕还是头一次遇到。
盛明玉嘴角的弧度扩大,似乎猜到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
过了会儿,占卜师放下杯子:“顺其自然。”
解澄皱眉:“就这样?”
占卜师点了点头:“纹路是这样显示的,您问的这件事强求不得,也阻止不得,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顺其自然,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解澄沉默了片刻。
这时服务员端着一大盘烤肉走过来,打断了这场沉默。
烤羊肉串在铁签上滋滋地冒着油光,土耳其披萨的饼底烤得焦黄酥脆,鹰嘴豆泥上淋着橄榄油和 paprika,颜色鲜艳得像一幅画。
盛明玉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吃吧,”他含糊不清地说,“占卜的事等会儿再说,先吃饭。”
解澄看着他那副和优雅毫不沾边的吃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也拿起了一串羊肉。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上,照在盛明玉被辣得微微泛红的嘴唇上。
土耳其餐厅的蓝色马赛克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的光影像波浪一样在墙上缓缓流动。
占卜师已经回到了他的角落,正在为另一位客人解读咖啡渣的纹路。
他的声音隔着几桌客人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语气温和而笃定。
“……一切都会好的。”
盛明玉抬起眼,看了解澄一眼,笑了。
解澄没有笑,但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伸向下一个盘子。
一切都会好的。
这句话他不太相信。
但今天愿意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