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帽子上的两个小耳朵耷拉着,裤腿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
这个时间点,这个年纪的孩子,一个人蹲在森林里哭。
解澄的眉头皱了一下。
黑豹比他的反应更快。
它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在他面前蹲坐下来,歪着头,翡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小男孩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从膝盖缝里抬起一张哭花了的脸,泪痕和鼻涕糊了一脸,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他看见了解澄。
解澄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是很能唬人的。
小男孩有点被吓到,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浩浩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浩浩哥要死了……呜呜呜……我不要浩浩哥死……”
解澄走近了几步,蹲下来,和那个孩子平视。
“浩浩哥是谁?”他声音放得很轻。
小男孩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解澄,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浩浩哥……是、是我们院里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院长爷爷说他、他活不过明年了……”
“他怎么了?”
小男孩说不清楚,只是反复说着“他好虚弱”、“他以前能背着我跑的”、“现在他坐轮椅了”、“眼睛也看不见了”、“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
解澄拧紧眉头:“是病了吗?”
小男孩抽噎道:“我不清楚……”
解澄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
“银河。”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我叫银河,天上的那个银河,家住……”
银河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里映出解澄的脸:“就在森林那边,走十分钟就到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踩着落叶过来了,脚步不太稳,像是还没完全醒透但却努力在保持平衡。
解澄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那股熟悉的气息从风里飘过来,比任何脚步声都先到达。
“……你不睡觉,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声扬绕过那棵橡树,看见了蹲在枯木旁的解澄,以及身后那个哭花了脸的小男孩,还有他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黑心豹。
“你捡了个孩子?!”周声扬一脸不赞同。
银河从解澄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哥哥。
只见人头发翘起一撮,睡衣外面套着一件大衣,看着挺不靠谱的样子。
周声扬也打量起银河来。
瘦瘦小小一只,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
一个莫名奇妙的孩子,但这并未让他心里感到什么不适。
相反,周声扬竟觉得对方有一点可爱。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摸了摸下巴:“奇怪,我居然觉得这小孩挺可爱的。”
解澄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认为对方可能是脑子睡迷糊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周声扬笑得很慈祥。
“银河。”银河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叫银河。”
“银河,”周声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难得夸赞,“好名字。”
他直起身,看向解澄,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发现自己好像还挺喜欢小孩的。”
解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声扬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个暧昧的弧度,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试探:“你说我们要不要也生一个?”
解澄:“……”
“我说真的。”周声扬凑近了一点,“你看啊,我们契合度这么高,基因肯定好,生个小孩,男的像我女的像你,哦不对,像你的话,不管男女都好看,我当爸爸你当妈妈,不不不,你当爸爸我当——”
“周声扬。”解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角的青筋在欢快地蹦跶,“这里不止我们两个人,请你适可而止。”
周声扬低头看了一眼银河。
银河正睁着那双红肿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看着他们,显然没听懂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没事,”周声扬笑得毫无愧疚,“他又听不懂。”
解澄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和这个幼稚鬼一般见识。
他重新蹲下来,看着银河,声音恢复了平稳:“银河,你找得到回家的路吗?我们送你一趟。”
银河看了两个大哥哥一眼,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腿蹲麻了,他踉跄了一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稳稳地顶住。
银河以为是解澄伸手扶的,朝人礼貌道谢。
解澄扫了一眼真正的好心豹,碰了碰周声扬的肩,意有所指:“可以收回去了,长时间放外面你是想死吗?”
周声扬笑得没心没肺:“你关心我?”
解澄的目光在人脸上停了一秒。
对方的头发还翘着那一撮,睡衣外面套的大衣是随手从玄关取的,衣领歪到了一边,脚上穿的还是室内的棉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床上被什么东西拽起来,随手抓了一件衣服就冲出了门。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嗯,我关心你。”
周声扬一愣,是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听到解澄对自己说这种话。
他弯起嘴角:“怎么办,更喜欢你了。”
解澄当没听见,径直往前走:“跟紧。”
周声扬嘴角弧度更大,快走两步走在了解澄身侧。
天边的那抹鱼肚白越来越亮了,树梢上开始有早起的鸟试探性地叫了两声。
森林在晨光中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