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思月回府来便同娘亲大吵一架，不知晏筝今日遭了什么罪。此刻见她手腕上缠着白布，唇角破了个小口，脸也肿了起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晏思月慌乱瞧了眼栗菓，晏筝却已然被吵醒。

“思月来了。”抬手取下额间的帕子，一道红艳艳的伤口又显现出来。晏筝撑起双臂坐起来，示意栗菓去给晏思月也取一方绒毯。

“杨医师说娘子今日心力交瘁，屋内不好封的太死。”栗菓跟了晏筝两个多月，心中已然有了偏向，取下那绒毯，铺在了晏筝身旁。

“四娘子还请将就下。”

“这是......”晏思月没坐，走近了些，托住晏筝的脸仔细瞧了瞧，“怎得摔了这么大一个伤口。”

“惹恼了大夫人。”晏筝笑了笑，扯到了嘴角的伤口，又疼的蹙了下眉。

晏思月闻言惊疑不定，原本预备好的话，好半天也没说出口。

“可是被姨母责骂了？”晏筝问道。

“今日我本不愿擅自去找那包药粉，可杨济恰巧在，又确是心中焦急。”晏筝轻轻拍了拍身边，察觉到晏思月坐下，便挽住了晏思月的手。

“我猜测你每每私下出府，定是去接济那乞丐。可是思月。”

虽只是猜测，可晏思月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和那些市井乞儿沾上边的。

“再一再二不再三，听你说那人身体康健，他又如何不能自去寻一份差事呢？”

她抬手过来时，春衣滑落些许，露出了青青紫紫的手臂。

晏思月心疼半晌，知晓晏筝聪慧，却还是辩解了几句：“他是找了份工做的。只是每月不过六七百文，他又没有地方住，哪里够用呢？”

“够与不够，都同你无关。”晏筝苦笑一声，道：“京城之外每日饿死多少流民，难道都要如此一一救济么？”

晏思月沉默许久，脑海中，子安的哭、子安的笑，无不历历在目。

那日她如约至巷口，他已早早等候。

应是尽力梳洗过，衣衫虽然破旧褴褛，但胜在干净整洁。寒风里，那人却仍穿着一双草鞋，断了几根绑带，冻得皮肤一片红肿。

“娘子，你来了。”那人头上插着几根草棍，有模有样地挽了个发髻。晏思月点点头，取出荷包中的碎银子递了过去。

哪知他却摇了摇头：“我不要。娘子说了，要带我找一份工做。”

“那日娘子赏的银钱，我已分给了一众兄弟姐妹。”乞丐说完晃了晃手，“可这个，还留着呢。”

那枚琥珀戒指被他戴在了小指上，硬塞了半天也没塞进去，卡在第二指节上方，瞧起来颇为可笑。

“戴不上便不要硬戴了。”晏思月忍俊不禁，“拿去当了。”

“娘子的东西，怎好拿去当了。”乞丐呲起牙花嘿嘿傻乐，“不是要去做工么？去哪儿？”

倒是个心思纯净的。晏思月暗自思付。来时同栗菓打听了一下，京城收短工之处倒是不少。这乞丐想来也是一路流落至此，不甚了解。

他瞧起来不是很壮，但搬起货来却十分轻松。

晏思月坐在茶楼上，见那乞丐一下午便跑了得有四五十个来回。

“娘子！”

晏思月在茶楼上看了一个下午，日暮时分，那乞丐进不了茶楼的门，站在街上朝她挥手：“钱！”

晏思月瞧着他傻乐的模样，一时也笑意盈盈。同俏儿下楼去，那乞丐见到她，却反而跑远了。

“娘子在此处等我！”

晏思月不明所以，却还是同俏儿在原地等了片刻。

不一会儿，那乞丐又从长街尽头一路跑了过来：“给你的。”

晏思月低头，见那乞丐掌心里躺着一只振翅的翠鸟，虽说是丝线缠绕而成，却栩栩如生，颇为精巧。

“给我的么？”晏思月倒讶异了一瞬。

“报娘子知遇之恩。”乞丐学着话本中书生的模样，朝晏思月恭敬行了一礼，又将那只翠鸟举过头顶奉上。

“什么知遇之恩。”俏儿也忍不住，被逗得轻轻一笑。

“帮乞丐找了个苦力活儿，也算知遇之恩么？”

“娘子，咱们走吧。”俏儿替晏思月接过那只翠鸟，托住晏思月的手肘，“再晚些，夫人该着急了。”

晏思月点点头，走至一半，却听得背后那乞丐喊了一声。

“我叫子安，不叫乞丐！”

俏儿噗嗤笑了出声，晏思月回头瞧了一眼，那乞丐正站在长街上冲她挥着手。

“子安。”俏儿默默念了句，嘴里嘟哝道，“一个乞丐，名字倒起得还算不错。”

晏筝听完，无奈摇了摇头。

“他是否自食其力，都不影响什么。”晏筝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思月，你是四夫人唯一的女儿。”

晏思月对上那双眼睛，心中何尝不知晏筝是何意。

可那只翠鸟此刻正停在她的发梢，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就这般决绝地撇下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