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为央瞳孔一缩,本想反抗,奈何失血过多,脑子有点昏沉,没反应过来。
她脖颈晕开钝沉的疼,望着他耳边那朵栀子花,失去了意识。
来人将她瘫软身体接住,视线落在她眉骨,嘴角绽开一个很浅的苦涩笑容,低声道:“多有得罪。”
孟献弯腰,打横抱起喻为央,飞速离开林间,脚步轻得不像人类。
鸟鸣惊起,喧嚣隐去,出了林子,更澄澈的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周围顿时亮堂起来。
孟献低头看了喻为央一眼,目光落在她发白的唇上,咽了口唾沫,“真的不记得我吗?怎么上来就要娶我?”
这张脸在他记忆里流连过无数遍,这张嘴他也曾吻过无数遍。
不是现在,是前世。
是六道轮回强行绑定的缘。
孽缘。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孟献猛地收了视线,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混蛋”,面庞都涌起点热潮,抱紧了她一分。
明明长的一样,她没有前世记忆,她又怎么完全算是她……他又凭什么亵渎眼前人。
但脑海里还是不住追思过往。
一身素白衣物的女子,神色麻木,苍白的唇轻动:“滚!畜生!”
身前男子靠近一步,她猛然抬手,毫不客气在他脸上落下巴掌。
一个接一个。
闷脆声响不绝。
他就站那,任由整张脸被扇得发红,反而唇角起笑。
声响湮没。
她手都发红颤抖,男子才将压抑的笑容彻底展露,抓起她的手亲吻微红指尖,“手疼吗?爽吗?还要打吗?如果打够了,能别离开吗?”
……
强迫自己掐断了思绪,孟献呼吸都有些急,又骂了自己一句:“真是畜生。”
这是真情实感。
如果给个机会,他也想弄死前世那只野狐狸。
忍不住低眼再看怀里人,孟献眼底涌上怜惜,抬指用妖力对喻为央左肩进行修复。
犹豫一下,他搂紧她,低声道:“抱歉,我真的很想你。”
她不记得从前又如何,以后记起怨恨他又如何?
耐心和命,给了就给。
能补上亏欠,这些都算什么。
·
回到镇北候府时,夜色已经深得没边,月光更亮了些,空荡荡的偏门外,只剩一颗树在风里摇曳。
孟献额角冒汗,急促喘着气,心跳如擂鼓。
又低眼看怀里人,月色下面庞线条更显流畅,只是清瘦得锋利,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刀。
比从前锋利多了。
喻为央伤势被修了不少,孟献收了妖力,抱着她翻上墙,快速扫视周围,确定无人,才跳进府内。
轻声落地,孟献松一口气,略微走得慢了些。
这几下晃动得厉害,喻为央左肩处如火炙烤。她皱起眉来,立刻清醒了,一睁眼就见到身侧雪白衣襟。微微抬眼,能看见男人清晰的下颌线。
孟献耳侧那朵栀子花还轻微摆着花瓣,有点像雪白的狐耳。
先前被这狐妖打晕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喻为央收了思绪,下意识就想掏刀。
孟献揽在她肋侧的手又紧了一分,锢得喻为央无法挣脱。他甚至还微低了头,轻声道:“姑娘别怕,我无意害你。”
略为急促的呼吸扑在喻为央颧侧,灼得她心头一痒,微微侧头躲去。
“滚!”
她外侧的左臂疼得抬不起来,好在力气没散完,于是拿右臂肘孟献胸口一下。
他下意识缩了下,闷哼一声,“手下留情。”
喻为央趁着间隙抽回胳膊,巴掌终于落在他脸上。
清脆声响隐约回荡,浅薄绯红在皮肤上泛起。
他微偏头,脚步一顿,双瞳竟然折射出一点愉悦和错愕。因为这和前世那个温柔善良的她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她如果醒来发现被一个陌生男人抱着,大概率只会羞涩辱骂。
就是他思绪间,喻为央又是一个巴掌,“放开。”
孟献没说话,但也没放,只是脸上的神情更古怪,心里也升起异样的感觉。
眼前这个女人,和她是一个人,但也不是一个人。他不知作何感想。
而他怀里的喻为央本来准备扇到他放手,但见势头不对,转掏了刀。
于是冰凉没入胸口时,孟献终于皱眉“嘶”了一声,彻底收回飘散的思绪。
他轻闭了下眼,又看了下已经刺进去的刀,确定这个女人就是如此心狠手辣,但抱着喻为央的手力道却没有松。
“好痛啊。”
嘀咕似地抱怨了一句,孟献又道:“别老想杀我嘛……”
这般反应叫喻为央怀疑他脑子坏掉了。
正常人不应该把她像烫手山芋一样丢掉吗?
不信邪一样,喻为央又把刀抽出来。
孟献痛得“啊”了一声,眉毛又皱起来,手上力气还是没有松。他的胸口已经开了一朵鲜艳的血色红花。再睁眼时眼里已经布了水痕。
“姑娘”,孟献颤音,轻声叹息:“我穿白衣服呢,染血不好洗……你要是喜欢红色,改天我穿给你看,不必自己动手的。”
还待再刺下去的手瞬间僵住,喻为央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不对,是他脑子有问题。
正常人被捅了一刀,该关心的都不会是衣服吧?
她又抬手,一个银铃般的俏皮女声自身后响起:“哥,带谁家姑娘回来了?”
脚步悄无声息,鬼一般忽然出现。
但喻为央一下认出来这也是只人妖结合的狐妖,这么称呼了,就是他妹妹。
喻为央轻微一抖,收回扬起的手,把刀推回袖子里,顺势搭在孟献肩头。
他的妖力已经开始自动修复伤口了。
孟献驻足原地。
她手指掐着他颈侧,低声威胁道:“叫她走。”
不然就掐断他的脖子。
有点冷的缘故,喻为央还往他怀里缩了点,尽管他的妖力叫她并不好受。
孟献没料到她行云流水一套变脸,手上又紧一分,轻扯了个笑,侧头看方才唤他的少女。
耳边那搔首弄姿的栀子花又暴露在喻为央视野,还有方才她扇的巴掌印。
“……”
孟献稍提高了点音量,回答那个女子:“我债主。”
女子疑惑:“情债?”
毕竟她没见孟献这般抱过女人,他也没欠人钱。
孟献声音低了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可以是。”
“?”
喻为央用力掐了下他脖子。
这人怎么那么不要脸?自己才和他认识一刻钟不到吧?
什么关系都能乱扯?
揽在她肋侧的手又紧一分。
“是吗?我没听你讲过?人家乐意和你回来吗?你脸上巴掌印怎么回事?血腥味怎么那么大?”
少女站在远处连番追问,似乎是疑心自己哥哥强抢民女。
喻为央心头应和:当然不乐意啊!
她明明是被他莫名其妙绑架的!现在还箍着不放开她。
至于血腥,他自找的。
她从孟献发丝间隙去看那个女声的主人。
那是个穿鹅黄长裙的少女,在夜色中格外显眼,但看不清面庞。
是灵动可爱的模样,比身边这个贱人真诚多了。
喻为央决定高声求助。
即便她有伤,还是罪臣。
喊来人,人多眼杂,自然多的是机会脱身。
但孟献抬手去捂喻为央的嘴,为了防止她脚动,另一只手锢得更紧。
他道:“方才有蚊子叮我,下手重了点,你羡慕我晚点也可以在你脸上来一个。”
那蚊子又狠狠在他手上来了一口,他轻颤了下,还死死捂着。
……
喻为央真心觉得他有病吧?
少女冷哼一声:“脾气还不小。没有当你出气筒的义务,你被扇死我都不管你。但别祸害无辜姑娘。”
说的太对了。
喻为央心头赞赏。
但她偏偏怎么就是只狐妖呢。
孟献道:“行了,债主受伤治一下天经地义。有点急,晚点我会跟你讲清楚,别声张。”
喻为央心头讥讽。
说的倒是好听。
不就是好色吗。
一只披了男人皮的狐妖,还装的像模像样。
而孟献答完话,已经抬脚走出去了点路,把那少女丢在身后。他捂着喻为央嘴的手也松开了,低声道:“姑娘,现在不安全,我真不害你。”
喻为央看着他——别着花那只耳朵耳尖微微发红,很快又被发丝遮蔽去。
也不知道在害羞什么。
喻为央还是有点想喊的。
但她看这府邸陈设规整,不像京城本地,反像北境。
而她认识京城各大家子弟,这只狐妖穿着也不像小家,这张脸她却不认识。
心底有了点怀疑,还是没喊出来。
喻为央道:“放开我。”
孟献道:“不行,等下你又要扇我。”
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他又道:“方才情急,言语搪塞舍妹,多有冒犯。”
头发被风撩着拍到喻为央脸上,除了风声,她还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
喻为央冷笑,不信他油嘴滑舌,道:“我不扇,放开,手半搭很难受。”
迟疑了一会,她终于感受到手能动。于是她摸了袖口小刀,又抵在孟献胸口,冷声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就敢绑架我?好色要有个度。”
敢从喻为辙手下抢人,被发现全家脑袋都得掉,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他做这等亏本生意。
她左肩确实还疼着,但举会儿刀还是没问题的。
泛着银光的刀尖压着孟献外衣,刀面上映着喻为央苍白没血色的面孔。
她的手微微在抖。
孟献没有低头,也没露出分毫诧异的神色,抱着她的手没抖,走得很平稳,仿佛抵在他胸口的是根树枝。
“姑娘可曾听闻色胆包天。”他直视前方,月光落在脸上,明暗各半。而那朵栀子花叶子蜷着,一动不动。
喻为央讥讽道:“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孟献稍委屈了点,道:“那能不能劳烦姑娘收一下刀,我有事求你,前头有守卫,有什么进去我和你解释。”
他其实压着点欣喜,但至少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她可能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喻为央诧异孟献一番话,把刀又抵紧了点,手抖得更厉害,语气却凶狠不退让:“你住处?”
那只狐妖还是平视前方,委屈巴巴道:“其他地方我怎么保你安全?姑娘,做个交易。你把刀收了,我把穴解了,井水不犯河水。”
喻为央道:“谁要你保?你是绑架……”
话没说完,孟献点了她哑穴,还把她的刀推回了袖子。
他道:“多有得罪。”
惊恐又愤怒,喻为央真想捅他。
但余光里,两个侍卫出现。
喻为央转眼去看,只见他们各自拿着一杆槊,站在院门口把守。
再被看见脸更麻烦了。
喻为央连忙闭了眼。
孟献怔了一下,轻轻把她头按到了怀里。自己也终于有了点细微的脚步声。
两侍卫闻声看来,见到孟献胸口一大片鲜血,怀里还抱着个女人,不免大惊。
“少爷?你怎么一身血?这谁?带进屋吗?不是个女人?”说着,侍卫还去看喻为央的脸。
但她脸埋在孟献胸口,不扒开根本看不到。
孟献定在门口,扬下巴示意侍卫开门,道:“我的。请江医师来,别声张。”
……
喻为央又暗暗掐他,他这回倒没动。
什么他的,她就是她。
莫名其妙。
侍卫还盯着喻为央,企图确认这是个什么人,孟献见了,“啧”一声道:“看啥呢,出人命咋办?”
侍卫哑然,收回视线,回身开门,讪笑道:“怠慢了!”
孟献抬脚过门,道:“尽快吧。”
“好。”
侍卫给孟献开门点灯,跟着他进了屋。快到卧房前时,孟献道:“好了,门我自己开。”
侍卫顿住,随后笑道:“好嘞少爷。”
脚步声远去,喻为央还听见身边人脚步声也消失了。但能通过起伏知晓他还在走动。
然后是房门被踢开,门框跟着猛然震动的声音。
还没想明白这个狐妖怎么那么粗鲁,随着细微起伏,喻为央又听见门框震了一下。
而她视野骤然暗下来,感受到肋侧那只手又用力了下。
“姑娘,你伤重,委屈你在塌上呆一会。”耳边男人声音低沉,温热气息随着字句往喻为央耳朵里钻。
她脑后被人托着,接着被整个人放在了塌上。
还未做出任何言行,孟献又道:“我给你脱个鞋。”
喻为央睁眼,正见到黑暗间孟献喉结弧度明显,随着吞咽滚动。他弯着腰,轻托她足后筋,摘去她的鞋。
不及踢踹,他已经直起身子,站到一边去了。在极其微弱的光里,剪影挺拔颀长。他抬手微活动了两下,在抽屉拿了火柴点灯。
四周瞬间亮起来,喻为央瞳孔骤缩,微眯一下那双柳叶眼。
再睁开,却看见那狐妖背对着她,外衣已经脱了,正在脱里衣。一双阔肩袒露着,肌理线条分明,背部被发丝遮着。
喻为央大惊失色道:“你干什么?”
这回她连哑穴什么时候解开的都没注意到,是下意识讶异开口。
本不该看他换衣服的,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却抓着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