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醉，微风轻拂，大家围着篝火落座，赏月闲话。

阿威带回来的果脯点心将三个小家伙的嘴塞得满满，此刻都安静极了；绿萍阿姊和乐春阿姊听闻教书先生要告假，谈论着几个小家伙整日撒欢可如何是好；宁玉、阿威以及桑拓一起把酒言欢，不过却是阿威把酒，他两言欢。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一眼瞥到了挂月的桂枝，是绿萍阿姊家院中的桂花树。

心念微动，我撑坐起来，“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众人看向我，三个小家伙最先反应，小竹凳凑近了些，欢喜拍手叫道：“好哇好哇，听故事喽。”

宁玉附和道：“和他两干喝酒是挺没意思的，我也来听听。”

桑拓咧嘴露出虎牙，“笙娘子要讲故事，我肯定要捧场。”

绿萍阿姊冲阿威比划了几下，阿威十分卖力地冲我笑着拍手，由于太过卖力，惊着了一旁耳力甚佳的乐春阿姊，捂着右耳对我道：“好，我也听。”

我笑笑，喝口茶开始讲述。

“七国之外，有一幻国，国有仙山，乃神之下都，百神所居也。”

“等等，”桑拓打断我，“你能不能讲的通俗易懂些？还有小孩呢。”

我还未答，涛涛抢话道：“阿叔连这个都听不懂？阿姊说的是在七国之外，有一个幻国，国内有一座仙山，是神在人间的都城，神仙们都住在那里。”

桑拓顿时无措，绿萍阿姊拍了下涛涛，“你拓叔怎么可能听不懂，他是怕你们不懂。”宁玉忍着笑，“看来村里的教书先生没白请啊，涛涛学得不错。”又戏弄桑拓，“可惜他要告假几天，不然让你也去上几日学。”

桑拓鲜少面红耳赤，我眼神示意宁玉，她收敛了笑。

一旁的乐春阿姊道：“其实我也听不大懂，不好意思问，还是桑先生心好，替我问。”我道：“是，我初看也不大懂，请教先生后方才知晓。”

绿萍阿姊附道：“对，妞妞你讲慢些，讲清楚些，我好比划给阿威看。”

桑拓无谓道：“我从小就练武，书读的不多，见笑了。”又对我道：“笙娘子，继续。”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接着讲故事了。

“一日，神仙们斗法做赌，输者就要被罚下山去，不得再归。最后，一个神仙败了，便被众神赶出仙山，这个神仙离开仙山时随手带了几样东西，仙山的一草一木皆有灵气，可想而知，这几样东西在人间便是无上至宝了。”

莲儿问道：“神仙带走的是哪几样宝贝呀？”

我摇头，“我也不知，只知道一样是一个碧梨。”

“碧梨？”桑拓疑道：“碧色的梨？神仙吃的，人吃了能长生不老吧？”

我不置可否，续道：“神仙游历人间时，不慎将碧梨遗落，有人拾到后，觉得这梨又小又硬，便随意丢在了家中角落。又过了几年，这人家中设宴，朋友来后发现了这个梨。此时，这梨已经长大了许多，红润香甜。于是，这家主人便将梨摆上桌，欲分而食之。这时有一人提议，何不将其种下，此后便会收获许多梨，届时再请众人品尝。众人皆觉此议甚好，这家主人便欣然答应。”

我顿了下，刚举起茶杯，便听绿萍阿姊道：“这梨放几年都得烂了吧？怎么还能长熟呢？”涛涛急道：“哎呀阿娘，都说了是神仙的宝贝，肯定和普通的梨不一样啊。”

宁玉接道：“或许只是外形像梨，却并不是梨。”

我喝口茶续道：“又过了几年，梨树终于长成，只是虽枝繁叶茂却不结果，原来种树的人家也早已搬离此地，这树变成了无人在意的无主之树。一日，有一赶考书生路过此地，在树下乘凉，不知为何勾起心中难平事，竟对着树诉说了屡试不中之苦，又许愿此番高中。后来，他竟真的高中，便将此树视作神树，修庙供奉。这事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来此许愿，十分灵验。”

宁玉和桑拓眼神复杂，他们已然知道我说的是何故事了。

“然，有一日神树不再灵验，一术士得知此事，前来探看，言此树生灵，修得神身，将要飞升。众人不愿，求术士留住树灵，术士收了金银，不好推辞，便将一枚骨钉打入树身，将树灵困在了这里。”

一阵沉默。

涛涛急问道：“然后呢？”我回道：“没有然后了。”他急得皱眉，“树灵是神仙，它没逃出去吗？”

我问道：“你想它自由吗？”

涛涛认真道：“当然啦，它不属于人间呀，它是神仙的宝贝，应该和神仙一起回到仙山。”

桑拓开口道：“可如果神树能够留下来，造福人间，也是件好事啊。”宁玉知其意，冷哼道：“把你困在那个鬼地方一辈子，看你愿不愿意。”

乐春阿姊叹道：“其实还是那里的人太贪了，这也许愿，那也许愿的，再是神仙不也得累死。”桑拓反问道：“那如果是阿姊，会许什么愿？”乐春摸着穗穗的头道：“希望我的两个儿子都能平安长大就够了。”

桑拓接着问道：“平安长大后呢？”乐春脱口而出，“长大了赚钱娶媳妇啊，我大儿书读的好，要是能考中做官就更好了。”随即又愁道：“考学路上还得要盘缠，要是他爹能多挣些就好了，有钱就能搬到皋疍去陪儿子读书了......”

绿萍阿姊打断了乐春的愁闷，“你看你，不是说孩子们能平安长大就够了嘛。”乐春无奈道：“话是这么说，但是......”

“但是，”宁玉接道：“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如果真有神树，你能保证这个愿望实现了，忍住不去要别的吗？”

乐春点头称是，“那还是不要这个树了，把人养的好吃懒做的。”

绿萍阿姊本来笑着，笑意忽然凝滞，皱眉轻叹一声。

“阿姊，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就是刚听到乐春说孩子们长大娶媳妇。”

乐春闻言一笑，“你也愁上啦？你家就一个小子，我家可有两个呢，还轮不到你愁呢。”

绿萍阿姊摇头，“不是，我是突然想起小时候还在魉山住着，村子里不时就会出现年轻姑娘，都是生面孔。那时候小，哪里晓得她们是被卖到村里的，只当谁家又娶了新娘子，还去凑热闹呢。”说着有些哭腔，搂住一旁的莲儿，“哪成想这种事也会轮到自己。”乐春阿姊也眼泪花花，“这群拐子就该下地狱！”

我和宁玉安慰她们，“都过去了，孩子们都在，拐子也死了。”

绿萍阿姊点头长叹，“是，孩子们都在，就是之前的那些阿姊太可惜了。妞妞这个故事倒让我想起来，原先魉山顶上有个祠堂，也供着一棵神树。有个好看的阿姊因为生不出孩子日日去求，可还是没怀上，就被关了起来，没过多久就病死了。还有的人家里穷，兄弟几个娶一个媳妇，没多久也被折磨死了......”

“阿娘，不哭。”莲儿和涛涛一左一右环在绿萍阿姊身旁。

宁玉仰头不语，但我听到了轻微的抽泣声。

桑拓讶然，“男子三妻四妾常见，竟还有一妻多夫的？确实不妥。”

我心头一震。

我问道：“桑拓，若是你的母亲，姊妹遭此劫难，你当如何？”

他一愣，而后耸肩道：“很可惜，我没有双亲，即便有也早早逝去了，所以我想要神树留下，保他们平安长寿。”

宁玉不耐烦怒道：“你怎么这么执拗，神树不存在了，你赶紧断了这痴心妄想吧。”

桑拓冷笑一声，幽幽道：“宁玉姐姐倒是得偿所愿了。”宁玉不语，怒目而视。

阿威见氛围不对，赶忙倒酒，递给二人；他两接过，却是都没有喝。

我续杯茶，淡道：“不过是个故事，大家各抒己见，何必如此较真。阿威都敬你们酒了，还不给他面子，白吃绿萍阿姊家的饭了。”

紧绷的弓弦稍松，三碗相碰，一饮而尽。

此时，一人忽至，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不发一语的穗穗突然起身，冲那人叫道：“爹，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