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十二月曲,可她自己定了一月曲,如何......随即反应过来:她难不成是想倒着演?
“就是先生想的意思,曲终人散,寥落无趣,倒序岂不有重来之意,一切重开岂不有趣?”她笑意更甚,眼神却再认真不过。
我沉吟,“想法甚是新奇,只是姑娘不知,曲一名为《空虚幻》,曲十二为《大梦终》,重来不过是空,何趣也?”
缘君闻言脸遽然沉了下来,凉凉开口:“是了,何以重来?”
她一转脸又哂笑道:“先生可知这一月曲是何人所谱?”
我不明所以,她自顾答道:“十年前,诮川王有一妃子谱了一曲,也叫《空虚幻》。”她晃神一瞬,又对我道:“先生定有法子重开‘十二曲’,缘君静候安排。”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感到些许错愕;原本以为她是为了在花朝节出尽风头,再夺花魁,现下看来却并非如此,像是另有隐情。
留下来帮忙的小姑娘名叫皎月,配上她宛如星星般明亮的眸子再合适不过了。嘱咐了她一番,她眨着眼睛高兴应下。
我则上楼叩响红玉的房门。
红玉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谁啊?”
“阿笙。”
门打开,红玉散着头发穿着里衣,看起来是要安歇的模样,白我一眼便让我进屋。
“什么事?”她打着哈欠,没好气道。这与那日品茶的人简直毫不相干。
“明日便要排演‘十二曲’了,为确保花朝节能轰动全城,无关人最好不要出现在‘幽芳不尽’。”
“依你的意思,这一个多月我生意不要做啦?”
我颔首,果不其然红玉炸了锅。
“你知道一个月不开门,老娘要损失多少银子?这楼上楼下,百来号人得花我多少银子?”她气喘吁吁,唾沫星儿已啐到了我的脸上。
我颇为嫌弃地抽出帕子擦下脸,“品茶那日,你可是应下了我的,花朝节前楼里一应事全凭我做主。”
红玉气红的脸似乎没那么红了,怏怏道:“是吗?我真的答应过你?”
我狡黠道:“这可是你亲口应下的。”
她叉着腰默不作声,眉头拧在一块,好看的媚眼也翻了过去。我忍住笑意,假意道:“确实不妥,我倒是有个主意。”
“你大可将‘幽芳不尽’要在花朝节演奏‘十二曲’的消息放出去,就说观赏位有限,只招待有名望才情的客人,位子也按观赏远近排座,你即可坐等收钱。”
红玉思忖一会后道:“你是让他们竞拍听曲的位子?”
“他们这群酒囊饭袋拍的不过是自己的名望,谁会承认自己无才无品呢?你先放出去一部分位子,再传消息说还有更紧俏的位子,那些人不得乌泱泱来拜托你。”
红玉嘴一咧,像看金子似地看着我,“我可真是小瞧了你。”
“那这月的支出?”我顺势抛出来意,红玉满意道:“明儿去账上支银子。”
目的达成,尽快抽身。
“那便不打扰了。”我欲起身,红玉猛地扯住我冷道:“若是白瞎了我的银子,你可想好后果。”
我拍拍她,以示安心,“花魁可是大轴戏,别忘了提。”
屋内烛火昏暗,我翻出蜡烛重新续上,微弱的光照到墙角,几个空碗整齐摞好,小孩仍以小狗的姿势趴在地上,细听还有轻微的鼾声。
我笑笑,看来是吃饱喝足了。瞧这身量应该是个男孩子,许是比皎月还小。楼里也有年纪小的男孩子做小厮,他为何要被这般对待?
“小狗”稍微抖了下,缩紧脖子。尽管诮川地处偏南,不似紫国冬日寒冷,但衣衫褴褛怎抵得过冬夜寒凉?
现下也不好将他挪到床上,屋中也只有一床被子,没办法,今晚我两只好都睡地上了。怕惊到他,我在距他一臂的地上躺下,被子有些小但也刚好能盖住两人。
确实累及了,神思逐渐抽离,快睡着前觉得:我两都该沐浴更衣了。
许是心中有事,天微亮便醒了,恍惚中还想这是哪里,床呢?
突然,怀中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动了动,我瞬时清醒。低头一看,昨夜还有一臂距离的小孩在我怀里安稳睡着,应是觉得冷,直往我怀里钻。
真奇怪,难以言喻的心情。
很小的时候,我在师父的光头上,母亲怀中安睡过;后来到了典村,我在容姨怀中;陌陌膝上;帕里背上;还有......荷花肩头......
一直以来,我都是那个靠着别人的人,从未想过有一日,也会有人被我保护着安睡。与他一般的年岁时,我的日子过得十分恣意,可他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还能怨什么呢?
正感慨着,怀中又有了动静,他醒了,隔着厚重的头发盯着我;我也定住了,连大气也不敢喘。
下一刻,他便一惊一跳,骤然又缩回墙角,我也被他吓到,不敢妄动,只得静静看着他。
天色愈亮,逐渐恢复平静,柔软的气息在我们之间流动。
我伸出手,“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小孩没有理会我。
些许失落,正在无奈中,他将昨夜摞好的碗向我推了推。
我笑,的确不是一顿饭就能讨好的孩子,那就多来几顿吧。
早市的馄饨摊不多时便坐满了人,还好我自带食盒不用同他们挤。
我盘坐在地上,同他一起吃。
馄饨香软,就是有些烫嘴,刚吃两个,还在为第三个馄饨吹气降温,就看到他抱着空碗看我的馄饨。
于是,我安静看他吃完两碗馄饨,喝完一碗汤。
发现我在看他,他似是思量了一番,将另一碗汤推到我面前。
“你吃。”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软糯,天可怜见的!
我有些激动,但还是克制住声量不吓到他,“我不饿,你吃。”又给他推回去。
他喝完第二碗馄饨汤后,似乎离我更近了些。
“还吃吗?”我问。
他摇头。我试探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小手轻轻搭上来,我心头蓦然一软,“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他小心翼翼问道:“我要在这看门吗?”
听他这样问,我泛起酸楚,“你以后再也不用看门了,我保护你。”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想要保护一个人。
“你是谁?”他问。
“我是明笙,你也可以叫我阿笙。”
他歪着头,想了很久后小声道:“我可以叫你‘阿姐’吗?”
我怔住,我也曾叫过别人阿姐......恍惚后笑笑,“都可以,那我怎么唤你呢?”
他扣扣手,讪讪道:“那阿......阿姐给我起个名字吧。”
这柔软的惊喜,是比吃到喜欢的栗子桂花糕还要喜悦,不禁想月岚第一次听到我叫她“阿姐”,是何感受呢?
我也歪着头,思索一会,“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子夜时分,就叫你‘子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