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盈窑像是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将青梅啃噬得干干净净;木剑上残留的血迹仍鲜艳醒目,地上却只余不辨模样的一具白骨。
我们仍僵立在原地,此刻的震惊已非言语可形容,四周浓重的血腥味令人欲作呕。
碧玉盈盈;白骨累累;并非夸大,而是写实。
“梅丫头所言非虚啊。”
苍老沙哑的声音猝然从身后传来,一回头竟是石家老爷子。
石老爷子颤颤巍巍地走近,身旁跟着两个人——石坤和家丁,那个家丁我认出来是近些日子常跟在青梅身旁的人。
我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看着已成白骨的青梅,觉得委实可笑。
“石伯伯?你不是已经疯了吗?”袅袅错愕道。
石坤不言,仍搀着老爷子,看到白骨,唇边扬起讥笑。
“疯病虽是假的,舌头没了是真的。”老爷子缓缓道:“不把舌头给梅子,她怎么会信呢?”
我们面面相觑,这两日的事排山倒海般向我们袭来,似乎我们也被割了舌头,皆哑口无言。
石老爷子却对“青梅”毫不在意,眯着眼细细端详荷花手中的木剑,啧啧叹道:“‘纵以朽木裹剑身,难掩独破寰宇气’,这“归尘”也算重见天日了。”
“不过,”老爷子咳了几下又道:“这剑戾气重,你个娃娃拿不住,怕是从家里偷带出来的罢。”
荷花嘴唇抿紧,握剑的指节青紫,“你想做什么?”
老爷子闻言呼哧笑道:“你们一群小辈,老夫能对你们做什么?就算看在穆谷主的面子上也不会对你们如何。”
石坤扶着老爷子踱到“青梅”身边,老爷子用脚踢了踢,丢了句“不中用的。”
袅袅皱眉,却还是咽了这口气,虚虚恭敬道:“既如此,我们今日便离去,出来太久,父亲定是等急了。”说着,给我和荷花使眼色示意速走,可我却没错过老爷子瞥向我那“不经意”的一眼。
还未退出几步,家丁持刀已拦在我面前,“你们两可以走,这位姑娘不行。”
荷花一个箭步持“归尘”护我在身后,对石老爷子愠道:“她是我百寂谷的人,石家主是何意?”
石老爷子不急着回答,在石坤的搀扶下缓缓移到大石头旁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夫已是垂暮,这辈子虽草木俱朽,然临终之际也要为石家做打算。石家靠制瓷起家,却差点就毁在了梅子这女娃手里!”似是说到情绪涌心处,嗓音更加嘶哑,“到底是紫国来的贱种,与我们不是一条心呐!还想当家做主?痴心妄想!”
闻言紫国,我握紧了拳头,这老头原从一开始便知道青梅的来历和野心,那人给了青梅“筹码”,让她得以与石老爷子谈判,却没想到惹来祸事,害了杜蔓也害了自己。
“那与明......阿笙有什么关系?她身体弱,脑子也不灵光,留下来也帮不上你的。”穆袅袅言辞恳切,若非知道她是为了救我,此话真是诛心啊。
石老爷子不作声,定定瞧我。
我问道:“老爷子要什么?”
“制‘血瓷’的法子。”他笑的“和蔼”。
原来这便是“筹码”。
“我并不知什么‘血瓷’,更不知什么制瓷的法子。”我坦然道。
家丁走近一步,荷花持“归尘”毫不避让,侍卫瞥了一眼剑悻悻道:“只有你夜深时去过青梅的屋子,不是你还能有谁?”
我拔高声音:“我是去过,可并不知你所道之事。我不知,你问几次也是徒然。”
即使从青梅口中套出了“血瓷”之事,但仍是一知半解,更别说制瓷的法子,现下只得咬死不知。
“既如此,几位就为‘碧盈窑’开窑,先老夫一步去罢。”老爷子话说的平静,竟然一点不顾百寂谷,要我们献祭于此,我一人之事绝不可拖累他们。
我欲上前,荷花和袅袅反应迅速,一人一边拉住我。
袅袅悄悄在我耳边低语:“他们能打的只有一个人,我们有两个,等会打起来你先跑。”
这能行吗?我有些担心,但瞧着她胜券在握的样子也只得如此了。
“且慢!”荷花厉声呵退家丁,又对石老爷子道:“石家主慧眼识剑,在下愿将这把‘归尘’相赠,换我三人性命。”
我闻言愕然,一旁的袅袅也愣住,紧张地小声问荷花:“怎么回事?那人武功很高吗?打不过要送剑啊?”
适才心思都焦灼在对方话语中,全然没注意到荷花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流,持剑的手也有些发颤,他早已感到不适却一直忍到现在。
“你怎么了?”我心被揪起,他抿紧嘴仍定定望着石老爷子。
袅袅蹙眉担忧,“这么快......”
“什么?”我小声询问。
袅袅缄默摇头,我顿感心急如焚,可现下也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
“这把剑也只能换你们二人的命,”石老爷子咳了下,指着我,“你还是得留下。”
荷花冷笑,后退一步与袅袅互换眼色,又瞥向袅袅的袖口,袅袅似是会意,上前一步笑嘻嘻地对石老爷子恭敬道:
“那就这么定了。”
我愣住,事情反转得有些快啊,这么快不要我了?
怔愣之间,腕上一痛,荷花攥紧我转身就跑,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一股气浪伴着硝石味从
身后涌来,将我们轰出涵洞。滚落的瞬间,荷花迅速抱住我,将我的头护在胸前,幸得涵洞四周有茂密的杂草,摔得
不算太疼。
我撑坐起身,猛烈剧咳,鼻间皆是硝石味;荷花已然昏过去了,我探他鼻息才长舒口气。
“明......明笙......”
是袅袅!
我晃悠悠站起来四下张望,只见袅袅靠着险险堪塌的洞壁,吃力唤着我。
我急忙跑去。
袅袅额头渗血,满脸的黑灰还有道道血痕,发间掺杂着石土,一身红衣已被炸得褴褛。
我解下身上的墨袍给她系上,已忍不住哭出声来;她是最后才跑出洞的,伤势应是比我们都重。
许是见我哭得说不出话,她咳了咳指着胸前给我看,“我有护身甲呢,死不了。再说了,我穆家雷火弹的威力,我有数的。”
我透过她的软甲,感受到她还有力跳动的心,我慌乱的心才得以平复些许。
瞬时百感交集。
忽忆起来,初见时她对我讥讽相向,而如今竟舍得以命护我。
我抹了抹混在一起的鼻涕和眼泪,暖暖想:我的运气总归还是不错的。
“别管我了,快去看看荣轩,他的病......又复发了。”
感动戛然而止。
我傻眼,“你说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