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很快宋玥发现，她只会吃自己吃过的食物，因为她始终没有去碰那个意大利面。

“你不试下这个意大利面吗？”

宋玥咬了一口蘑菇。

“那姐姐你先吃。”苏漾小声说道。

宋玥先轻轻拨一小份意面到自己的盘子里。

然后她用叉子勾着面到勺子上，慢条斯理地捏着叉子转了几个圈，意面被卷成漂亮的一小坨，送入口中。

过了几分钟，苏漾才拿起桌上的勺子，开始有样学样地照做。

宋玥似乎看懂了，也许苏漾不常吃西餐，但她很怕在自己面前会失礼。

宋玥被这种小小的笨拙击中了。

全然被依赖和信任的感觉是陌生的。

女孩正要去分意大利面的时候，勺子“哐铛”一声摔在了餐盘边上，弄出了巨大的响声。

苏漾被吓得身体抖了一下。

她连忙道歉，赶紧把勺子再拿起来。

样子更加胆怯了。

她在这种环境下不是很舒服。宋玥想。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轻轻扫了一下周围。

放下水杯，宋玥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讲悄悄话的姿势。

“你看那边那个人，在用筷子吃沙拉呢。”

苏漾目光也跟着望过去看了一眼。

“所以，你也不用太紧张。这不是正式的西餐厅，刚刚我还在菜单里看到了酸菜炒米。”

听完她说的话，苏漾笑了。

“其实以前我也不会吃意面，每次都会溅到身上，后来有人教了我一个方法。”

宋玥拿起勺子和叉子。

“像这样抵着勺面，转几圈。如果不习惯用勺子，也可以在盘边卷。”

她再次卷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小坨。

“不过啊，我以前留学的时候，在家吃意面，还是觉得筷子吃方便。”

女孩点点头，又尝试了几次。

虽然卷的面总会掉几根，但已经掌握了基础的要领。

意面的酱汁奶香带一点酸，意外爽口。

看着苏漾渐渐放松下来。

随着对面那人弯起的眉眼，一种久违的松弛感悄然漫上心头。

宋玥对这餐饭很满意。

找Eric要推荐还是靠谱的。

-

饭后，两个人在石砖路上散步消食。

一场小雨带走了闷热，天空像被雨水洗刷了一遍，呈现出夜幕降临前的蓝调时刻，比以往更蓝更透亮。

宋玥好久没见到这样的天空了。

“姐姐有想过留在美国吗？”

“完全没有。”

“为什么呀，纽约不好吗？”苏漾侧过头，有些新奇。

“纽约啊……”宋玥抬头。

“纽约的水质，让我有点难受，再加上学业压力，我感觉那两年头发都要掉秃了。”

她抚了一下自己的刘海。

“水不算特别硬，但是每次洗完都觉得皮肤痒痒的。我想装软水器，房东又不同意。”

“之后就养成了用身体乳的习惯。每次洗完澡就必须开始护肤，从头到脚。”

“在国内多好啊。”想想那段苦日子，宋玥无奈笑笑，“反正我是不太想回去了。”

苏漾点点头，看起来似懂非懂。

沿街走过去，这些餐厅和店铺都不大，但是装修一家比一家讲究。

隔着玻璃窗看到里面的人，三三两两，欢声笑语，举杯相碰。

街上有一排暖色的路灯，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宋玥在某一盏灯旁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苏漾没问她怎么了，目光往路边一扫——车就在不远处停着。

“走吧，送你回去。”宋玥说。

-

车开到了单元楼对面。

停车后，宋玥没有立刻去解锁车门。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个小区。上一次来，也是这样的夜晚，苏漾喝醉了，抱着旁边草丛里那棵大树不肯撒手。

宋玥的视线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了那扇单元门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她又想起了苏漾房间那个弱不禁风的圆筒门锁。

苏漾解开了安全带后，似乎也注意到了宋玥这边的沉默。

她抱着自己的手提包乖乖坐在座位上，侧头看着宋玥。

“苏漾啊。”宋玥开口，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有个事，想问问你。”

“嗯嗯，姐姐你说。”苏漾把身子微微侧过来，一副认真听的模样。

“我无意冒犯，但是想知道你是出于什么考量选择了这间男女混住的合租房。”

苏漾眨了眨眼，又把身子转了回去。

“唔……其实一开始我在豆瓣找到这间房的时候，它的定位确实是一个全女宿舍。住进来的也都是大学刚毕业的女生。”

“但是住了半年多以后，有些人员变动。房东招不到人就塞了一些男性进来。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苏漾低着头。

“现在只有一个女生和她男朋友还住这，其他人都搬走了。”

“那你有考虑过换个房子住吗？”宋玥把握着方向盘的手放了下来。

“不了。”苏漾摇摇头。

宋玥侧头看着她。

“我……还有几个月就要回老家了。”话落，苏漾也转头看着宋玥。

“啪。”

车顶上有什么东西掉落了。

两个人下意识抬头，大概是树上的小果子。

“其实我读的那个专业不是很好找工作，家人已经安排好了相亲对象，想催我回去，早点结婚生子。”

“能出来上班小半年，也算是争取来的吧。但也确实是失败了呢。”苏漾讪讪地笑了。

宋玥把一只手肘架在了中央手扶箱上，托着下巴,望向窗外。沉默了半响。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呢？”她问。

“我自己……”苏漾眼神空空的。“爸爸妈妈从小供我吃喝玩乐，对我也没什么要求，就是希望我大学毕业拿了文凭以后赶紧回去嫁个好人家。我不想让他们动气和操心。”

她手指无意间抠着手提包的拉链。

“而且，我总感觉，自己和这个城市，没有联结感。”

“联结感？”宋玥疑惑地蹙眉。

“嗯，我朋友亲人都在老家，在这里，我好像什么都挨不着边，没有归属感。”

“所以……还是回去吧。”

“这些,真的是你自己的想法吗？”她再次看向苏漾。

“啊？” 苏漾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低头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嗯……是吧。感觉，我没有能力留在大城市。”

“没事，你自己想好就行。”

宋玥没再说什么，坐正身子，皮椅发出一阵子滋啦的摩擦声。

人各有命，她无从干涉。

车内很安静，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渗进了夜色。

“抱歉啊讲这个感觉有点不合时宜。”苏漾不好意思地把额前的头发勾到耳后。

宋玥吸了口气，眼底再次换上柔色，扭头看着她。

“所以说，我还能吃几次紫菜包饭呢？”

“啊？”女孩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宋玥。

“可以吃，很多很多次！”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