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篱下的现实。
将窗户随手关上,谢伊背靠窗棂站在走廊正中央发了会儿呆,在他的左手边,是伊莱亚斯的房间和书房。
一想到伊莱亚斯满书房的工具书他就起鸡皮疙瘩。
里面很多书虽然保养得很好,但明显经常被主人翻阅,脊角斑驳,纸页折旧。有的书出版日期比他年纪还大上几百年,当他曾曾曾曾祖辈都没问题。
他一个毛头小子哪敢随意用自己的脏手去玷污尊贵的书籍大人?
谢伊如是想着,脚底板一旋,径直往右边去。
第一间是空房,里面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得很严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地板也很干净,没什么灰尘,想来虽然没有使用的痕迹但肯定不缺清扫。
第二间则是……钢琴房?
谢伊看清里面的布置时倏然愣了下,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
房间很大这件事他已经说倦了,但在这么大的房间里只放了一架孤零零的钢琴是不是有点过分??
指尖滑过琴盖,附上薄薄一层浮灰。
应该许久没有被人使用过了。
谢伊扫了眼四周,窗帘半掩,光线透过缝隙,在昏暗的房室里切出一道微尘浮动的亮痕。
掀开琴盖,瞄了两眼琴谱,他手痒难耐地按了两下。
可惜他不会钢琴,随手弹的两个音节糟糕极了,刺耳又不和谐。
谢伊皱着鼻子,把琴盖又合上了。
他不禁想到伊莱亚斯是否曾经端坐在钢琴前,像那些年少时便颇负盛名的大钢琴家一般优雅自持地弹奏,矜贵得像童话里高傲的王子。那双白皙又修长匀称的手悬在洁白的琴键上时,是否比它们更夺人瞩目。
谢伊光是想想就有些心痒痒,至于为什么想的是伊莱亚斯而不是自己。
单纯因为他是音痴。
听歌评曲他在行,唱歌可不行。
无人知晓此人至今连do、re、mi都念不准,别说跑调,简直是惨不忍闻、魔音贯耳!
当年喝多了忍不住高歌一曲,没成想差点被人追着揍,从此谢伊对音乐这种东西敬而远之,别说上手,连想他都不愿想。
上帝给予他一扇门,便狠狠锁死焊上所有窗,仿佛生怕他发展成音画双全的奇才。
真是天妒英才!
谢伊关上钢琴房的门,将剩下的房间一一打开,基本就是些客房或用途不明的房间。
至于三楼,层高比下面两层略矮,窗户偏小,类似隔断层,用来当储物间。
等谢伊终于想起自己要出门时,摆钟已经回荡着下午一点的钟声。
他连忙回房间换了身衣服,随手从小金库里抓了把钱往怀里一揣便火急火燎地出门了——
得在炸鱼店关门之前买一份香喷喷的脆皮鱼当工作餐!
——
谢伊刚放下剪子结束今天的任务,额角的汗珠还没来得及擦拭,身后便有人在喊他。
回头一看。
是有钱人家的管家,阿米尔,蓄着两撇可笑的胡子,一身古板的燕尾服,左眼卡着一块鎏金的单片眼镜,钟表从不离手。
这个人说话难听,尤其讨厌平民,但因为工作性质又不得不总是接触,因此他总会极尽刻薄地讽刺雇工们,还会克扣工钱。
谢伊非常讨厌这个人。
“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管家站在一码开外,翘起尾指,把一袋钱丢给谢伊,脸上的打发意味毫不掩饰。
谢伊掂了掂重量,金属声轻响,眉尾微扬道:“阿米尔管家,这数不对啊。”
在钱这方面谢伊既不出错,也不含糊。
“我记得说好的工钱是三克朗,”谢伊朝他晃了晃袋子,要不是价钱高,他才不会跟这种人共事,“就算全是五十便士的面值,也不止这么点重量。”
好你个老小子,贪钱贪到他这来了。
管家面不改色,神态傲慢,丝毫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面前这家伙不过是一个小小临时工,翻不出天来。
既然拿到钱了就赶紧滚出去啊,几分钟就能完成的事,非要在这耽搁。
他神情不耐地看了眼怀表,表链轻晃,金色壳罩在阳光下隐隐反光,表盘底部用珐琅彩绘勾勒,盘面数字由珍珠宝石雕刻,华贵精致,价值不菲。
“谁跟你说好的你同谁拿,反正在我这就是这么多。”管家生怕磕碰撞坏,看完时间便立刻轻轻合上表盖,当着谢伊的面收进口袋。
谢伊盯着他的动作,视线一转落在管家那张欠揍的脸上,缓缓弯起眼睛,笑眯眯地说:“阿米尔管家,你知道我是谁,又是谁介绍过来的吗?”
管家一愣,总算肯正过脸看他,目光带着探究的色彩上下扫量了一会儿。
衣服寒酸,也不是定制的。
鞋子同裤子一样磨得发白,边缘发毛,一看就是经常干粗活的。
手指粗长,指腹、掌心有茧,应该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
管家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这家伙身材很好,脸也不错,若是哪位贵妇人豢养的小白脸倒也说得过去,但这类人待遇不可能如此差。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临时园丁是他在交易处招来的,这所交易处他合作许多回都没发生过什么问题,这次肯定也不例外。
至于名字,是什么来着……
当时这家伙拿着介绍信过来的时候他只潦草看了一眼就把信丢进垃圾桶里了,反正有交易处做背书,他完全没必要为这种人费心。
想到这,管家有些后悔,他应该把介绍信留着,将来去交易处同贝斯投诉的,最好把这个胆敢跟他顶嘴的贱民彻底封杀!让他混不下去!
“想到了吗?”谢伊戏谑道。
瞧他这吃了屎一样的表情,肯定在后悔没有好好记住自己的名字吧?
“一个贱民的名字有什么好记的,”管家脸色很难看,单镜片后的眼睛狠厉阴鸷,“我是看你这几天安分干活才没跟你计较,不然你以为得罪我有什么好处吗?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尤斯塔西亚混不下去!”
管家死鸭子嘴硬,威胁的话信口就来。
听他这么说,谢伊嘴角的弧度不变,笑意更深。
这下他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