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伊所谓的近道就是翻墙，那样他可以用最快的速度，以及最短的距离抵达酒馆后门，同时恰好跟正门进出的老板错开。

随带一提，小镇每天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很多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都会在偏僻的死胡同里发生，一般只有赶时间谢伊才会选择翻墙绕道。

因为很多时候，翻墙之后能够侥幸遇上平安无事的小巷的概率并不算高，比如现在——

好心的伊莱亚斯·里德医生正在被人抢劫。

谢伊双肘撑在围墙支起上半身，探头远远眺望，幸好这里与道德沦丧的现场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不然他早被发现，甚至可能被牵扯进这宗人神共愤的犯罪之中！

这群人竟然敢对小镇有恩的伊莱亚斯·里德医生做出这等泯灭人性的事，简直是社会的败类！

谢伊已经可以想象到这件事要是上报纸会引发多么大的民愤。

如果是热心市民，恐怕现在早撸起袖子冲过去跟对方干起来了，可惜谢伊不是，他利落地翻身坐在围墙上，一条腿垂在半空晃悠，支起下巴饶有兴致地远远观望。

蛮好奇里德医生遇见这种事会是什么反应？还能保持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吗？

谢伊伸长脖子去看。

“您就是里德医生吧！善心的医生、小镇的救世主，可怜可怜我们兄弟几个吧，饿了好几天，手上也没钱，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

衣摆破烂的男人摊开手，语调抑扬、肢体夸张，像是在逗小孩一样，戏谑地拉长尾音，同身后几个伙计将伊莱亚斯堵在墙角，哄然大笑。

“是啊帮帮我们！大善人！”

“好心的医生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吗？”

那就去死咯。

谢伊翻了个白眼，狭长的巷道将几人的声音穿得很远，他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觉得吵闹。

所有人都在等待深受瞩目的主人公的反应。

短暂的沉静之后，从始至终不发一言、保持微笑的伊莱亚斯终于开口了，薄唇轻启，只有淡淡的单词：“好。”

混混头子眨巴两下眼睛，不可置信地说：“你刚刚……说什么？”

伊莱亚斯从内侧口袋将钱包拿出来，一打显眼的克朗纸币迫不及待地跳入众人眼帘，他抽出一半，问：“这些可以吗？”

头子表情一僵，猛地瞪大眼睛，显然被对方过于果断大方的举止唬了一跳，嘴角轻轻抽动，眼底流露出的贪婪如同遇风的火焰般骤然翻起炽热滚烫的温度。

用看傻子的眼神同伙计们对视一眼，头子捻住那叠纸币，得寸进尺地说：“医生您实在是……太大方了，我很感谢您，我想在我之后的兄弟们也会感谢您的！”

难得遇见个有钱又蠢蛋的冤大头，不得狠狠宰他一笔！？

“医生您人真好，我们会向小镇的居民们用最热烈、最极致赞美的词来传扬您的美德的！”身后的伙计上前一步，声情并茂地歌咏。

“不用了，有帮到你们就好。”伊莱亚斯又抽出了另一半，钱包内半分不剩。

“……”

谢伊目瞪口呆，下巴差点砸了脚背。

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吧！为什么这么轻易的就把钱交出去！

那副高大壮实的身体是摆设吗！？

可恶，那些钱……能进我口袋就好了！那是什么组织，还要人吗？

谢伊咬牙切齿，无意间往后一瞥，借着高度优势眺望到那个红白相间的帐篷棚。

义诊不是结束了吗？怎么还没有把帐篷拆掉。

他奇怪地站起身，竟然看到帐篷底下人头攒动。

是排队看病的小镇居民。

原来今天，也是伊莱亚斯的出诊日。

“太感谢里德医生了！我家里的孩子今天的饭钱有着落了，”头子握住伊莱亚斯的手，用力上下摇两下，热情洋溢，“您肯定还有事吧，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欢迎您来哈莫尼亚小镇！”

伊莱亚斯回以微笑，静静目送几人离开。

他们勾肩搭背、挤眉弄眼，步调一致地往外走，看起来像是在约定去某个奢侈的场所好好挥霍一把，洋洋得意的模样就像打了一场辉煌的大胜仗。

巷道重归平静，头顶乌鸦掠过，随即停驻在某户人家的窗台上，鸦声粗哑，像是在嘲讽什么。

伊莱亚斯站在原地，淡笑渐渐褪去，一瞬间所有的情绪、亲切和光环也跟着笑容一同消失，眼神空洞洞的，整个人陷入一种化不开的死一般的寂静。

和这样的人对视时你能感觉他在看你，又好像不在看你，眼中空无一物，像是天生没有情绪似的，平白惹人心慌。

三秒后，伊莱亚斯动了。

他缓缓弯下腰，轻轻拾起掉在地上的药箱。那些人怕他从里面拿出危险的医用道具反抗，刚登场就抢走药箱，踢到一边去。

伊莱亚斯直起身，猝然对上了面无表情的谢伊。

谢伊静静地跟他隔空对望，因为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闭上嘴，任由空气弥漫出安静的气息，谁也没有先开口。

“……”

“……”

作为一个无业游民，谢伊有大把时间和闲心将这部默剧演完，相比之下，伊莱亚斯更赶时间。

他缓缓眨了下眼睛，对谢伊微微躬身，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抹连嘴角弯起弧度都未曾变化的、假得要死的温柔浅笑。

这是谢伊·诺克斯最后一次见到伊莱亚斯·里德医生时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