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玉波跟着朴俊在这无界城浮沉已有许久,这个如今是黑暗中的执棋者的男人,冷静得近乎冷酷,举手投足间皆是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与他无关。心底却清楚,这份极致的冷静之下,藏着怎样汹涌的痛苦,藏着怎样一份不敢言说、不敢触碰的执念。他有他的克制,他将所有的温柔与思念,都死死锁在心底,连一丝缝隙都不敢留。只因他身后是无尽的黑暗,而他念着的那个人,是他此生唯一想守护,如今却又万万不能靠近的光。
那日午后,无界城的事务暂歇,朴俊难得松了口气,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留在据点处理余事,而是独自起身,说要去沪上街头走走。
宇文玉波知晓他的心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打扰,也能在暗处护他周全。时局依旧动荡,沪上的街头虽仍有繁华残影,却也处处透着萧瑟。行人步履匆匆,脸上皆带着几分惶惶不安,唯有阳光,依旧温柔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人眼眶发暖,也衬得朴俊的身影愈发孤冷。
民国三十一年,上海彻底沦陷的第二个年头,太平洋战争的炮火击碎了最后的 “孤岛” 幻象。日军的铁蹄踏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汪伪政权的傀儡们依附侵略者,在租界与街巷间作威作福,形成了重庆、延安、南京伪政权三足鼎立的诡异格局。而上海,便是这乱世棋局中最畸形的一隅。街头巷尾,日伪特务与汉奸密探随处可见,他们穿着便衣,眼神阴鸷,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 “抗日分子” 的罪名,轻则打骂勒索,重则牢狱之灾,□□笼罩着整座城市。
阶层的撕裂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人心与命运死死隔开。日伪官员与汉奸商人勾结日军,垄断粮食、纱布、药品等紧缺物资,囤积居奇,在黑市中疯狂敛财。他们穿着绫罗绸缎,出入高档酒楼舞厅,纸醉金迷,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民族资本家的工厂被日军强行接管,多数人要么被迫内迁,要么停业破产,昔日的体面荡然无存,只能在贫困线上苦苦挣扎。中产职员、教师与医生,收入被恶性通胀吞噬,伪中储券泛滥成灾,物价一日三涨。他们褪去往日的从容,为了一口饱饭四处奔波,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底层的工人、苦力与难民,更是挣扎在死亡边缘,失业者随处可见,棚户区里挤满了流离失所的人。饥寒交迫,疾病流行,饿殍时有发生,他们被日伪与帮会双重压榨,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朴家是沪上有名的古董世家,朴世勋执掌家业多年,早已建立起覆盖巴黎(总店)、上海、北京、纽约的跨国古董贸易网络,是国际古董界举足轻重的存在。主要向西方博物馆、私人收藏家供应中国古代文物,品类涵盖青铜器、玉器、书画、佛教造像等。
中国抗战全面爆发后,时局愈发凶险,朴世勋为保全家族基业,决定返回巴黎,依托海外总店维系生意,同时躲避国内战火。临行前,朴世勋和让娜反复劝说许合子:“合子,跟我们去巴黎吧,上海太危险,你带着念俊,我实在不放心。”
可许合子望着空荡荡的朴家洋房,又看向院子里她与朴俊一同种下的紫藤花苗,语气坚定地摇了摇头:“公公,我不走,我要守着这个家。我带着念俊,就住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朴世勋深知儿媳的性子,她心里还是放不下朴俊,便绝不会轻易离开。无奈之下,他只能留下部分积蓄与亲信,反复叮嘱他们务必照料好许合子与年幼的孙子朴念俊,随后便带着家人登上了前往巴黎的轮船。
此后,许合子便独自留在朴家洋房,虽时常与娘家往来,得些接济,却始终坚守在朴家,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乱世之中,许合子并未沉溺于个人悲喜,她加入了纽约华侨妇女救济会在上海的分会。投身妇女儿童救济工作,每日奔波在棚户区与救济点之间,为流离失所的妇女分发粮食、药品,为战乱中的孩子提供临时庇护,教他们识字、避险。她褪去了往日的娇俏,素色旗袍上常常沾着尘土,长发挽起的发间,偶尔会有几缕银丝悄悄冒出,双手也因常年劳作变得粗糙,可她的眉眼间,始终带着一份温柔而坚定的光芒,从未被苦难压垮。
朴家的生意,也随着时局的动荡历经了剧烈的起伏与转型。1937 年战争爆发前,朴家的跨国贸易网络运转顺畅,上海分店作为国内核心货源基地,负责收购、筛选中国文物,通过海运、空运运往巴黎总店,再由巴黎总店销往欧洲、美国市场,形成 “国内收购 — 巴黎中转 — 海外销售” 的完整链条。战争初期,国内货源虽受影响,但此前积累的库存充足,且上海 “孤岛” 时期仍有一定的文物流通空间,因此生意虽有波动,却仍能勉强维持正常运作。
1937年,听闻日军侵华暴行后,朴世勋动员巴黎、纽约分店全体人员募捐,自己带头捐赠大额钱款。其夫人则在巴黎担任战争遗孤救济会财务,助力救助中国难民与伤员。同年10月,他前往日内瓦参加中华妇女联合会举办的义卖活动,提供 9 件古董拍卖品,所得收益全部捐赠给中国红十字会,用于战争受难者救助。1938年1月,他在英国伦敦赞助举办中国文物展,展览收入悉数捐给美国医疗援华会,持续为抗日事业出力。
生意层面,随着战事扩大,国内文物货源受阻、国际运输中断,朴家生意逐渐陷入被动。1939年二战爆发后,欧洲战场的战火进一步冲击其巴黎总店的经营,而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全面控制上海等沦陷区。
朴家在华的古董生意彻底陷入停滞,上海分店名义上宣布解散,仅保留少量亲信暗中处理存量文物,同时协助照料许合子与孩子。为应对危机,朴世勋大幅收缩业务,关闭部分临时据点,将核心精力转移到纽约分店,重点维护美国市场的客户关系。同时减少文物进出口规模,仅保留少量高端文物的私下交易,以维持基本运营,完成了从 “跨国批量贸易” 到 “高端私下交易” 的艰难转型。
这五年间,朴世勋主要往返于巴黎、纽约两地,上海的分店事务与家人照料,全靠留下的亲信打理。因局势动荡,他本人极少涉足中国境内,仅通过书信、电报与国内保持联系,核心精力放在海外市场的维护与援华活动的参与上。
1938年胡适出任中国驻美大使后,朴世勋与他建立了密切交往,成为他援华活动的重要支持者。
1939年纽约世界博览会设置 “中国日”,朴世勋前往参加,与胡适合影留念。同年10月,中国协会在纽约华尔道夫酒店举办筹款晚宴,朴世勋出资赞助,支持胡适推动的中美合作与抗日援华活动。此外,他还加入 “对华友好年协会”,订阅左翼《中国》月刊,对共产党持积极支持态度,与相关援华人士保持联系。
生意上,朴世勋仍与欧美核心客户保持密切往来,包括弗利尔美术馆、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等机构负责人,以及洛克菲勒、摩根等富豪收藏家,即便市场萎缩,仍有少量文物交易往来,例如1939年弗利尔美术馆就通过他收购了九件中国玉器。此外,他与国内留守的古董商、文物掮客保持联系,试图维系货源渠道,同时与海外同行保持有限接触,但因战争立场不同,交往较为谨慎。1940年,他在美国举办 “中国石雕展”,结识了更多美国收藏界人士,进一步巩固了美国市场的人脉基础,为朴家生意的后续恢复埋下伏笔。
巴黎与上海的生意往来,也从战前的紧密联动逐渐走向近乎中断。1937年战争爆发后,上海受战争影响,文物收购难度加大,货源减少,且海运、空运受到严格限制,运输风险极高,成本大幅上升。巴黎受二战阴影影响,市场需求萎缩,总店对上海分店的采购指令大幅减少,两地往来仅以少量高端文物的私下运输为主,规模远不及战前。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全面接管上海,实行严格的物资管制与出入境管控,文物进出口被彻底禁止,两地生意往来近乎中断,仅能通过少量秘密渠道传递信息。巴黎总店依靠存量文物的私下交易维持运营,上海分店则处于半停业状态,全力配合照料许合子和朴念俊。
自朴俊失踪后,许合子便独自扛起了整个家,日子过得极其艰难。上海物资紧缺,粮食要靠配给,常常食不果腹。时局凶险,流言蜚语不断。有人说朴俊早已战死,有人说他投靠了日军,还有人劝她改嫁,找个依靠,可她从未动摇过半分。她守着朴家的老宅,守着院子里那株愈发繁茂的紫藤花,守着对朴俊的承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所有的思念与苦楚,都藏在温婉的眉眼间,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守护身边的人与那些受苦的妇女儿童。
她会在深夜,趁着孩子熟睡,悄悄拿出朴俊留下的旧物,轻轻抚摸,低声呢喃,盼着他能平安归来。她会在物价飞涨的日子里,变卖自己的首饰,换一口粮食、一批药品,哪怕自己挨饿,也绝不会让孩子受委屈,绝不会停下救济的脚步。她会在特务上门盘查时,强装镇定,巧妙应对,用柔弱的肩膀,为家人、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撑起一片小小的避风港。这份孤苦的痴守,在这动荡不安、道德扭曲的沦陷区里,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倔强地对抗着黑暗与绝望。
走在静安寺路的街角,刚转过一道巷口,朴俊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宇文玉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那对母子。女子身着素色旗袍,长发挽起,眉眼间温婉与淡淡的忧伤交织,指尖还沾着些许灰尘,想来是刚从救济点回来。她身边的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的模样,穿着干净的小长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拉着女子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模样可爱极了。
是许合子,还有他们的儿子念俊。
宇文玉波心头一沉,下意识地看向朴俊。只见他周身的气息瞬间紧绷,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汹涌情绪,有狂喜,有痛苦,有思念,还有深入骨髓的愧疚与绝望。那些情绪像潮水般在他眼底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朴俊清楚地看到,许合子眼角的细纹,粗糙的双手,看到她素色旗袍上的尘土,看到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愁绪。这都是他造成的,是他的缺席,让这个本该被呵护的女子,在乱世中独自扛起一切,受尽苦难。这份愧疚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多想立刻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自己对不起她,告诉她自己一直都在,可他不能。下一秒,他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所有波澜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他微微侧身,将自己隐在梧桐树干的阴影里,目光紧紧锁在那对母子身上,一动不动,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深深刻进自己的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