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俊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知道她怕黑,便每晚为她留一盏暖灯,直到她安然入睡,才悄悄离开。知道她喜欢吃沪上老字号的桂花糕,便亲自下厨学着做,哪怕一次次失败,揉坏了无数面团,也从未放弃,只为看到她吃到桂花糕时眉眼弯弯的模样。知道她心软,见不得世间的苦难,便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负面的消息,不让她看到街头的流离失所,不让她听到战争的噩耗,只想让她永远活在这份纯净的幸福之中,不受世间纷扰。
合子沉浸在这份幸福的海洋里,从未察觉丈夫眼底深处的绝望与隐忍,也从未察觉他偶尔的失神与忧伤。在她眼里,朴俊只是比以前更加温柔、更加体贴、更加在乎她,只是偶尔会在深夜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不眠,眉头紧锁,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她问过他,他只笑着说生意繁忙,让她不必担心,好好照顾自己就好。她信了,她是那般痴情,那般信任他,从未有过一丝怀疑,始终坚信,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直到白头偕老,直到地老天荒。
婚后第二个月,合子发现自己怀孕了。当她拿着化验单,一路小跑着冲到朴俊面前,眼里闪着光芒,欣喜若狂地告诉他这个消息时,朴俊整个人都愣住了,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下一秒,巨大的喜悦与极致的痛苦同时涌上心头,狠狠裹挟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要做父亲了,他有了与合子的孩子,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是他黑暗生命里最耀眼的光,是他心中最渴望的幸福。
可这份幸福,此刻却变成了最残忍的折磨。他与黑暗之主约定的三月之期即将到来,若是他再不离开,别说合子,就连腹中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恐怕也无法平安出生。
他看着合子满脸的幸福,看着她轻轻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满是母性的温柔与期待,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朴俊到了嘴边的残忍话语,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打破她的幸福,舍不得让她承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打击。
他只能将所有的痛苦、恐惧与绝望,都死死藏在心底,伸出手,紧紧抱住合子,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珍惜与愧疚:“合子,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一个孩子,谢谢你。”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就算付出一切代价,就算被黑暗彻底奴役,就算粉身碎骨,他也要保护好合子,保护好腹中的孩子,不让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可他的誓言,终究抵不过黑暗之主的催逼。日子一天天过去,黑暗之主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地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也越来越冰冷,越来越不耐烦,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朴俊,时限已到,即刻离开沪上,执行你的任务。若再拖延,许合子腹中的孩子,即刻胎死腹中。”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朴俊浇透,他浑身冰冷,绝望到了极点。他知道,黑暗之主说到做到,他再也不能留下了,再也不能贪恋这份短暂的幸福了。他必须走,必须离开合子,离开这个他爱入骨髓的家,离开这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才能换得合子与孩子的平安。
可他该如何告诉合子?告诉她,他是黑暗的奴隶,是被命运操控的傀儡,必须离开她?告诉她,他不能陪她生下孩子,不能陪她白头偕老,不能兑现自己的所有承诺?他不能,他真的不能。他不能让合子知道真相,不能让她被这份黑暗牵连,不能让她活在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之中。
思来想去,他只能选择一种最残忍的方式,不告而别。
一个普通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合子还在睡梦中,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或许是梦到了他们的孩子,梦到了他们美好的未来。
朴俊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刻进自己的骨子里,刻进自己往后每一个黑暗的日夜。
他轻轻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又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小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梦境。然后,他缓缓起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朴家洋房,离开了这座承载着他所有欢喜与痛苦的沪上,离开了他一生挚爱、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走出朴家大门的那一刻,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泪水决堤,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他站在街头,望着朴家洋房的方向,在心底一遍遍地呢喃:合子,对不起,原谅我用这样残忍的方式离开你。唯有我离开,你才能平安,我们的孩子才能平安。
他心里清楚,这一去,便是永别。他将坠入无尽的黑暗,在时空的缝隙中,独自承受这份无尽的孤独与悔恨,守着这份短暂的幸福回忆,度过余生。
但他不知道,这一离开,便是合子痴等一生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