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上海。硝烟的味道虽被法租界的繁华稍稍掩盖,却依旧在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沉重,梧桐落叶被风卷动,在石板路上打着旋,衬得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更添几分萧瑟。
朴俊与宇文玉波踏着落叶,行走在静安寺路的街头,两人此行接到指令,要在这座藏着无数隐秘与沧桑的城市,完成一项凶险难测的时间修复任务。
宇文玉波一身干练的深色旗袍,眉眼清冷,步履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过周遭的商铺与行人,时刻留意着任何异常动静——时间修复任务容不得半分疏忽,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身旁的朴俊,依旧是清俊挺拔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与化不开的疏离。唯有手腕上那枚墨玉手镯,依旧冰凉刺骨,表面诡异的纹路在光影下若隐若现。那是黑暗之主赐予他的枷锁,是他沦为时空行者的印记,也是他与过往人间,唯一的牵绊。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任务的细节,语气里满是谨慎。朴俊的脚步却骤然顿住,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僵硬,原本疏离的眉眼间,被猝不及防的震惊与痛楚彻底取代。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锁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宇文玉波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角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位身着素色旗袍的女子。她身形纤细,眉眼清丽温婉。只是她的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哀之气,仿佛被岁月与苦难磨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一身化不开的愁绪。女子的手中,牵着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孩子眉眼清秀,眉宇间竟有几分与朴俊相似的轮廓,怯生生地靠着女子的衣角,眼神里藏着几分懵懂与不安。
是许合子。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朴俊的心底轰然炸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快步上前,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贪婪地落在她的身上。他能清晰地看见她鬓边悄悄生出的几缕碎发,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哀愁,看见她牵着孩子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也看见她眼角未干的泪痕,那是岁月与思念刻下的痕迹。
可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再也看不见他了。
自他当年被黑暗之主胁迫,不告而别,坠入黑暗成为时空行者的那一刻起。他便注定与她阴阳相隔,沦为她生命里一个模糊的过往,一个未曾兑现的承诺,一个连提及都带着伤痛的名字。他就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只能远远看着她,却连一句“我在”,都无法说出口。
心底的闸门被彻底打开,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而来,带着沪上暮春的紫藤花香,带着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带着码头离别时的泪水与约定,狠狠撞在他的心上,将他瞬间拉回了民国二十六年的那个午后。
那是他与她,最明媚、最纯粹的时光。
民国二十六年,暮春。沪上静安寺路的许公馆,满园的紫藤花开得如火如荼,淡紫色的花穗垂落下来,缠缠绕绕,爬满了中西合璧的洋楼屋檐,也铺满了庭院里的花架,将这座权势显赫的公馆,装点得温柔缱绻,褪去了几分许懋宗在商场上的凌厉与锋芒。
许公馆的主人许懋宗,是沪上赫赫有名的金融实权派。这位白手起家的金融巨擘,从清末的钱庄学徒做起,一路摸爬滚打,在波谲云诡的商场中步步为营,抓住早年金融变革的机遇,创办裕丰银行,一手掌控了沪上半壁金融命脉。他在政商两界经营多年,与北洋政府、南京国民政府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沪上真正跺跺脚,就能让金融界震三震的人物。
许懋宗一生有两任妻子,共育有四个女儿,个个风姿绰约,各有千秋。他的第一任妻子是汪蔓妮,两人情深意笃,汪蔓妮为他生下了长女许清如、次女许静书与三女许合子,却不幸在许合子十二岁那年,因病与世长辞,留下三个年幼的女儿,成为许懋宗心中难以磨灭的遗憾。
后来,许懋宗续娶了出身苏州望族的沈思玲。沈思玲身为大家闺秀,性情温婉端庄,持家有道,不仅将许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对汪蔓妮留下的三个女儿视如己出、悉心照料。随后又为许懋宗生下了四女许世萱,为这个略显清冷的家,添了更多生机与暖意。
四个女儿中,长女许清如承袭了母亲汪蔓妮的温婉,性子贤淑温和,早早便嫁与沪上纺织业大亨之子,婚后专心相夫教子,将自己的小家庭打理得和睦美满。次女许静书则聪慧机敏,自幼便进入女校求学,见识广博、眼界开阔,遇事颇有主见,是姐妹中最有想法、最能独当一面的一个。三女许合子年方十七,眉眼弯弯,肤若凝脂,性子最是柔软善良,待家中仆役宽厚体恤,见不得世间半点苦难,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许家因过往伤痛而有的清冷,是许公馆中最温润动人的一抹光。四女许世萱年仅七岁,是沈思玲所生,天真烂漫、活泼好动,深受全家上下的疼爱,是家中当之无愧的掌上明珠。
而四个女儿中,许懋宗最疼爱的,便是三女儿许合子。并非因为合子最出色,反而是因为这孩子骨子里的纯粹与温柔,在尔虞我诈、趋炎附势的金融世家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许懋宗在商场上刀光剑影,见惯了人心险恶、利益纠葛,身心俱疲,唯独回到家中,看到合子安静读书、喂鱼赏花的模样,心中的戾气与疲惫,便会消散大半,仿佛所有的纷争与算计,都与这个纯粹的姑娘无关。
彼时,许合子正坐在紫藤花架下,捧着一本《漱玉词》轻声诵读,声音温柔婉转,与满园的花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穗缝隙洒下来,在她的发梢、肩头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连眉眼间的细碎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模样娇俏又动人。
“三姐,朴俊哥哥来信了!说他再过半年就从英国回来了!”清脆活泼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庭院的静谧,四妹许世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把拽住许合子的衣袖,脸上满是雀跃,语气里满是替姐姐开心的模样。
合子手中的书页微微一顿,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脸颊瞬间染上一抹淡淡的绯红,像是被春日的暖阳晒得发烫,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她连忙抢过妹妹手中的书信,故作嗔怪地说道:“好呀,谁让你偷看我的东西!”
许世萱背着手,调皮地翻了个白眼,故意逗她:“那你怎么知道,朴俊哥哥的信是给你的呢?就不能是写给我的吗?”
许合子一时语塞,愣了半晌,才红着脸,软声软气地哄道:“那好吧,好妹妹,你朴俊哥哥写给你的信,借我看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