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别无他法,敞开门,进厨房拎出一把水果刀,刀尖朝向自己递给沈疏桐,随后自己回到客厅大咧咧地坐下,道:“要么拿着把刀呢?你的房间的钥匙只有你自己有,我进不去,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要做什么,你阉了我,我绝不反抗。”
沈疏桐:“……”她不与这个脑回路异常的人多言,把刀放回门内的地面上,转身回家。
她心里清楚,有的事情可做,而有的不可以。她与这个叫常玉的男孩相识不过短短4天,并不足以她了解对方的人品,即便常玉正直高尚,那也不是她不交房租住在人家地盘的理由。人心深不可测,有的边界是不能轻易打破的,一旦打破了,后续如何发展将不由自己说了算。
她一个人活着已经够难了,必须时时刻刻保护好自己。然而,她心里却也知道,常玉的担忧不无道理。她曾有几次晚间回家遇到过群聚抽烟的小混混,那些人粘腻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甚至三三两两拦她的路,有的还直接伸手要摸她。这样的经历使得她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以后有钱有时间了,一定要去学空手道,迟早有一天她要打得这些傻Ⅹ没脸见人。
每次被拦时,她不能表现得害怕,越是害怕,他们越是兴奋;可当她冷着视线瞪过去时,那些人就会起哄,调笑一声:“哟——小妞有气性儿,哥就喜欢你这样的。”说着,就要摸她的脸。这些人都是本村的毒瘤,对此地居民一清二楚,早知道她母亲跑了,父亲常年不见踪影,便觉得对她做些什么不大不小的事儿,也丝毫不用付出代价。
前几次她运气好,遇上了邻居家的老奶奶。阿奶是个空巢老人,独自飘零至此,看见沈疏桐一个小姑娘遭欺负,会回家提着一把菜刀冲出来赶跑小混混。沈疏桐时常担心哪天阿奶帮她时,就不小心摔在地上了。又或者有一天,她没有遇上阿奶呢?那要怎么办?
她每晚战战兢兢地回家,又战战兢兢地睡觉。睡觉前,她会在门边抵一把椅子,椅子上再放个小板凳,小板凳后放一个玻璃杯。有时睡梦中忽闻清脆的碎裂声,她会顷刻间惊醒,把自己团成一团坐在床上,手摸着枕下的水果刀,不敢开灯,更不敢说一句话。
绝大多数时候,她在沉寂的黑暗中猫着,会发现那只是夜游的醉汉归家了,摔碎了酒瓶,虚惊一场罢了,可她那晚往往无法再入睡。很少数的一两次,真有人撞了她家的门,玻璃杯掉落在地碎开,只是不知那人是否做贼心虚,没有破门而入。
沈疏桐不愿意和常玉一起住,勇敢而又绝望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只需要再坚持1年,就可以结束这样的生活,不,再坚持3个月就好。她现在每天给常玉补课3小时,除了还债,时薪25,一天75,只要她吃饭节省一点,下学期的学费和600的住宿费不是问题。
再坚持3个月就好,她默默给自己打气。
身后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常玉骑着车追上了她,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陪沈疏桐回家。
这一天晚上的常玉,还未曾意识到,自己身上只剩下不到几百元了——一月3万生活费,违约金2万,lancome洗护用品2000,校服500,山地车1500,房租4500,月初他自己花了800,他还时常点外卖。等他看见某团的支付界面弹出一个“余额不足,是否更换其他支付方式。”时,已经晚了。
正常人很难想象,他一个上辈子活到24岁的人,会做出如此不靠谱的事情,但没办法,常玉这个废物大少爷就是这样的,没人教过他生活的经验,他饿了点外卖,家里脏了有钟点工,他随随便便活着,一辈子,哦不,兴许两辈子都没什么大出息。
他上辈子到现在,唯一做过的胆大包天之事就是在冒充他“嫡子”哥哥的时候,想尽办法在他爹公司动了点手脚,让被他爹围困的沈疏桐有希望逃出那个虎狼之地。然后他就被大车碾死了,兴许他本是有另一种死法,只是帮沈疏桐的行为激怒了他爹,因此获得了更为凄惨的“车碾”死法罢了。
谁知道呢?他无所谓。怎么死不是死,怎么活不是活?没人爱的烂命一条罢了。
但这辈子,他没钱了,面对沈疏桐,却觉得难堪和心慌,比沈疏桐要考他数学题还心慌。
那是在补课的第7天,是一个天气很好的周日下午,一中每周放一个下午的假,晚自习便要回校上课。
沈疏桐坐在常玉家的客厅,大敞着屋门给常玉讲错题,却再次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这已经是今天下午的第三次了。
她停下笔,扫了一眼蔫了的常玉,问:“你没吃午饭?”
常玉想嘴硬说自己吃了,但实在饿得难受,何况晚间他付不起钱,还是会被沈疏桐发现,只好支支吾吾道:“没吃……钱花完了,对不起,可以下个月1号再给你吗?”
沈疏桐默默无言,算了算自己身上的钱,带常玉下楼买泡面吃。可常玉租这学区房,也不知道是不是房价太高,小区里的商铺也坑爹得很,一碗泡面居然卖到6块,真过分。
沈疏桐当即走出小区,到邻近的超市买了一把面,一小把青菜,一块200g的打折鸡胸肉,总共花了10块钱,回租房拿锅煮了没油没调料的鸡丝面——常玉不会做饭,租房不可能有这些调料。
然而虽然没调料,常玉却坚定地认为,这是平生吃过最好吃的面,也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做饭。这两个同样没爹没娘,活得乱糟糟的人头对头凑在桌子的两端饱饱吃了面——饱的主要是面,鸡肉是不可能多的。而后,沈疏桐面无表情地对常玉宣布,这碗鸡丝面是最后的晚餐,5月接下来的19天,他俩只能一起啃学校食堂的包子了。
食堂的包子虽不好吃,但价格便宜量管足。
常玉对此没有异议,从此开始只吃包子,每晚还往返骑行1h送沈疏桐回家,他回到租房时,经常饿得头晕眼花,胡乱洗个澡,倒床就睡了。
如果日子就这么顺利地发展下去,他们大概能有惊无险地撑到2018年的6月1日。可绝大多数人的生活毕竟不顺利,有句古话叫“麻绳专挑细处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5月21日晚上,常玉照常送沈疏桐回家,临近城中村那一段路况艰难,他为了照顾沈疏桐的破车,两人一起下车走路。岂料城中村的小混混头子在521这个好日子里,居然被他的女朋友甩了,你说可气不可气。生气倒在其次,最关键的是,当着一众弟兄的面,他丢人呐。男人是死要面子的,他想来想去觉得得找场子,可抢他女朋友的是不敢惹的人物,他于是想到了自家村子里的沈疏桐。这高中小妞长得清纯又漂亮,一股冷冷的气质每次瞧着都让人心痒,傲气得很,听说成绩还很不错呢,在一中有年级前几,本以为这小姑娘是专心学习的料,可他瞧着,这几天可常有人跟她回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那男的瞧着也不怎么样啊。嗐,发生了什么也没事的,他不嫌弃沈疏桐。
好嘛,那他要是能把这小妞搞到手,这还不气死自己女朋友,哦不,现在是前女友了。说干就干,他哥几个喝了几两黄汤,提着水果刀和棍子,醉醺醺地等在沈疏桐回家的路上,准备先把那男的打得动弹不得,再当着他的面把沈疏桐拖走。要不是他讲点道德,还有点羞耻心,他都想当着那男的面,对沈疏桐做点什么呢。
你说这爽不爽,有没有面子?那当然有了,混混头子满脑子是水,开心地想着。
但他没料到那男的护犊子得很,疯了似的,抄起沈疏桐的破自行车,就往他哥几个身上砸,然而他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要护着沈疏桐。说起来,沈疏桐这妞也狠,趁他们打常玉没注意,捡起地上的钢棍就往他哥几个头上敲。混乱中谁也没占便宜,大家都吃了不大不小的亏,当然,最惨的是那叫常玉的小子,他胳膊被捅了一刀正汩汩流血呢。
他们打得太过火,破旧的筒子楼上好几家居民开窗看热闹,还有些闲得发慌的吹口哨助威,就是没有人下来拉架。不知是谁报了警,警车乌泱泱地驶来,几警棍下去,两伙人全都老实了。
混混头子被带上警车时,还在恨恨地想,怎么就没往那不要命的小子胸腹来一刀呢。
混混到了警局倒是乖觉,拒不承认,只认定自己喝多了发酒疯,城中村管理混乱,监控不全,根本没法定性,再加之常玉胳膊的伤只是看着可怕,实则并不严重,因此混混们连治安拘留的处罚都不曾有。
当晚,常玉胳膊缠着绷带,拎上沈疏桐及沈疏桐的常用物品,骑车那辆新的山地车,就回家了。
两人就在一中校外住了下来。常玉无所谓房租,沈疏桐坚持要给,最终约定沈疏桐这一半的房租算常玉借她的,按照国有四大行的年化利率还债,在2018年,也就是4.38%。
沈某不如愿地又背上了一笔债务,常某却如愿地保证了沈某的安全。
6月1日,儿童节。
常玉被按时发了生活费,拽着一只氢气球牛气哄哄地回家了,交完房租后,他给自己留了1000的零花钱,剩下的全部微信转给沈疏桐,美其名曰:其中1950是课时费,另外的,让沈疏桐给他看着,免得他大手大脚,花没了。
号外!姓常的撂挑子不干了,他懒得把钱都要交给别人管!真是自古独此一家,过分得很。
沈疏桐:“……”
尽管两人才相处了短短一个月,她已经深刻了解了此人的秉性,深知不接受转账是不可以的,常玉的目的达不到只会动其他的歪脑筋。
她于是冷着一张脸问常玉:“你就不怕我带着钱跑路?”
这时候,世俗里那些兜兜转转讨生活的人,大概率会出现两种情况:
第一种,转账表达爱意之时头脑过热,一清醒下来便后悔不迭,但又不好意思开口让对方还钱,若是恰逢对方识趣或配得感低下主动要还,就顺手推舟地接了。这一种参照那些买礼物要算计得清清楚楚,分手要把520块钱要回去的某类小情侣们。
第二种,转账时头脑清醒,心甘情愿。这一类人在遇到沈疏桐的问题时,大概率会说——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是很相信你的。至于这话有几分真假,又只有双方自己知晓了。
沈疏桐没想到的是,常玉这个死脑筋,居然哪种也不是。
当时,他正趴在桌上,拿2B铅笔愤恨地涂数学大题的题干,企图自我欺骗只要涂掉了、看不见,那就是不存在的,不存在就是可以不写的。被数学折磨得十分郁闷的常玉闻言抬头看了沈疏桐一眼,“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盯着试卷发呆。
片刻后,他抬起头,一边假哭一边对沈疏桐道:“你把钱卷走跑了,我就没地儿吃饭了。可人怎么能不吃饭呢?我没饭吃,就只好上街捡垃圾,我不仅要捡垃圾,我还要去一中校门口捡垃圾,要是有人好心赏我一口吃的,我要问他们,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沈疏桐的可爱女孩子呀。哦,对,就是上个月月考考年级第一的那个呢。哎,她也没怎么我,只是狠心地丢下我跑路了而已,我现在没钱吃饭了,她也不愿意见我,我只好来乞讨。嗐,其实也不怪她离我而去啦。她那么好,我又是这样没本事的一个男人,一个月就这么点钱,她抛弃我也是合理的,我只怪自己没本事……喂,兄弟,你别光看笑话啊,还有饭吗?再赏我一口可以吗?我真是饿得很了。”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泼了一点水在手掌心,而后往脸上一抹,抹完后整张脸往手臂上一趴,是个埋头大哭的姿势。
沈疏桐倒吸一口凉气,忍辱负重道:“别哭了,我……”
然而常玉演完单口相声还不过瘾,趴在桌上朝沈疏桐眨巴了几下眼睛,可怜巴巴地祈求道:“善良的桐桐子啊,在卷款抛弃我之前,可以请你再赏我一顿鸡丝面吗?放调料的那种。”
沈疏桐:“……”她面无表情,手劲儿却不小,一把将常玉的头摁倒在数学试卷上,冷声冷气道:“数学题做完了吗?告诉你常玉,你的钱在我这,不好好学习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喝什么西北风,现在是大夏天,哪儿来的西北风,来自太平洋的东南季风还差不多。
常玉于是装模做样地拍了一下桌子,小发雷霆道:“你、你虐待我,未成年人。”
“是,你想怎么样?”
常玉不能怎么样,他一点也不介意沈疏桐拿捏他,事实上,他就喜欢沈疏桐窝里横拿捏他,是以他只好惨兮兮地做完了数学题,屁颠屁颠跟在沈疏桐身后去买挂面、鸡胸肉、锅碗瓢盆酱醋茶等一系列物什了。
南城一中外一间不起眼的租房,渐渐地有了家的模样。
一开始是微信转账。
后来,直接是银行卡及密码,都交托到了沈疏桐手里,不止是信托每月的打款,更还有常玉十几年来主副业攒下的巨额工资。
他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握在手里的钱是人的底气。沈疏桐可以有常玉作为底气,也还应该有很多很多的钱作为底气。在遇见沈疏桐之前,常玉没被爱过,却本能地学会了爱人,并给足了沈疏桐安全感。
可惜啊。那个笨拙的人现在变成了一抔骨灰,躺在沈疏桐每晚抱着入睡的坛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