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太入迷,夏荷囫囵嚼了烤肉咽下去,辣椒糊在嗓子眼里呛得她直咳嗽,“咳咳咳!”
陆知隅去洗手间洗手了,他的杯子就搁在她手边,里头还有半杯果汁。
夏荷看也不看,捞起手边的杯子一饮而尽,辛辣和怪味一股脑直冲到胃里,飙出几滴清泪挂在睫毛上,将滴未滴。
陈不凡目瞪口呆,指着她手里的空杯子:“荷姐,那是酒啊……”
夏荷吸吸鼻子,晃了晃脑袋:“我本来想拿果汁的,拿错了。”
颜色相近,她看走眼了。
“没、没事,那个是多倒的,没人喝过。”
这酒也不知道是几度,小半杯下肚,胃里火辣辣的,夏荷轻嘶一声,离席出去透透气。
把所有人的声音都抛在了脑后。
向杨明显有点醉了,凑过去问陈不凡:“唉陈不凡,你是追着荷姐转学来的,你不会……?”
陈不凡脑子还清醒,吓得肘击他。
还好夏荷已经走远,没听见这段话。
不然他要勒死向杨这个大嘴巴,“不要玷污我和荷姐的纯洁友谊!她是我偶像。”
“偶像?”
陈不凡心说那当然了,偶像。
这要从半年前说起。
开阳一中有段时间总会留人补习到很晚,为了升学率,老师们会对他们清北班进行特训。
陈不凡是其中一个被折磨的。
那段时间所有科目的所有难题都会向他们倾斜,连陈不凡这种热爱学习的都遭不住这种考题轰炸,时常会因为一道题在学校待到很晚。
有次,他贪图距离近走了一条小道,被一群地痞流氓围住。
“喂小子,给哥哥点钱花花呗!”
陈不凡早听说这一块不安全,没想到这么不安全。
他被逼得节节败退,准备掏钱走人时,背后有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
少女嘴里叼了一根棒棒糖,滑着滑板慢悠悠经过,身后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她扬起下巴笑得很嚣张:“警察来咯,还不走吗?”
陈不凡认得她。
她叫夏荷,她爸是开阳首富,她是老师口中的坏学生。
他们还是免不了一场追逐战。
对面是几个大汉,寡不敌众走为上策。
夏荷把她的书包砸了出去,书包绊了后面的人一脚,他们趁机跑。
陈不凡大声问她:“同学,警察还没来啊?”
夏荷脚踩滑板,跑得比他还快,“什么警察,那是我丢在角落里的手机在放录音,还不跑想死吗?”
“……”
“原来荷姐是见义勇为的惯犯啊!陆哥之前也被她救过,”向杨实在是佩服,“那后来你们怎么跑掉的?”
“她总是这样,帮人不计后果。”陈不凡笑笑,“后来?后来……”
幸好那天是周五,夏屿在家里左等右等,等不到宝贝妹妹回家,带着人出来寻。
那群人被夏屿带来的保镖制服,他们安全了。
陈不凡见夏荷的包惨兮兮地被丢在地上,里面的书撒了一地,他过去给她收拾,不小心看到了只有他们清北班才会做的试题。
那道困住他一个晚上的数学题,在这张试题复印件上,被人用黑墨笔潦草地圈出关键词,粗糙列了好几个公式,洋洋洒洒写了半页的解题过程。
陈不凡一路看下去,茅塞顿开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他合上试卷,眼前突然滑来一架滑板,夏荷站在上面皱着眉看他:“你看见什么了?”
偷看别人试卷被发现,陈不凡紧张到结巴:“我我我……!”
夏荷的哥哥走过来,问他:“你你你你怎么了?舌头打结了?”
“哥,他刚死里逃生比较紧张,说话有点不利索。”夏荷笑得乖巧,盯着陈不凡说:“你说是吧?”
陈不凡不敢说一个“不”字。
三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陈不凡在夏荷的“友好沟通”下,帮她保守她成绩好的秘密,在日常相处中,心甘情愿唤她一声“荷姐”。
洗手间,夏荷捧起一把水,凉水扑在脸上,勉强洗去几分不清醒。
一出门,凉风吹到脸上,夏荷呼出一口气打算回去,在拐角处碰到了她哥和陆知隅。
两人身高相仿。
陆知隅比较瘦,很好辨认。
他们两个聊什么呢?
夏荷不禁往前走了两步,大脑晕乎乎的。
背对着她的二人聊得认真,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对话一字一句入了她的耳朵。
“你想和我妹妹谈恋爱?”她哥说。
谈恋爱?
陆知隅不明白这个话题怎么会在一天内被提起两次,他心口有些闷,不知道夏荷正站在他身后,亲眼看到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山神融入社会之前,异端管理局让他阅读了宪法,他们告诉他,想要在社会生存下去,必须要懂得规则。
社会规则约束人们的行为,将豺狼虎豹全部封在一副躯壳里,让他们真正懂得“做人”。
在学校同理,学生也有一套生存指南。
《山岭一中学生守则》第十一条,男女之间不准谈恋爱。
“我不能和夏荷谈恋爱。”陆知隅缓声说,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这个表述有点奇怪,“我……”
“你们两个背着我偷偷聊什么呢?”
是夏荷的声音。
陆知隅看过去。
月光之下,夏荷的脸攀上一层醉红,她疑惑地眨眨眼睛,瞧着有点迷糊了。
隔着一段距离,他闻到一股酒味,遮盖了她身上原有的清香,“夏荷,你喝酒了?”
夏荷没有回答他,心脏一点点揪紧,手指逐渐冰冷。
陆知隅的话如同一把钝刀,她浑身都仿佛被这把生锈的刀凌迟,痛得她浑身发抖。
她早上还说,她完蛋了。
她同圆圆说,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他给她的感觉和别人都不一样,他叫陆知隅。
现在他说,他不想和她谈恋爱。
不和她谈,他还想和谁谈?
那他之前的态度是什么意思?玩玩而已吗?
冬天快到了吗?
不然怎么会这么冷呢?
黑夜一定是被冰冻住了,浓稠得像是难咽的粥,无尽的黑暗里窥不见一点光。
夏荷咽下一口冷气,狼狈躲开陆知隅靠近的手,被她哥扶住。
陆知隅迟钝地收回手,他不明白夏荷是怎么了,他无法去理解心底窜起来的那股酸涩是缘自何处。
呼风唤雨的山神第一次觉得无助。
这颗在他胸膛里当摆设的心脏,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受控制的?
是什么东西咬开了这具人类躯壳,让他的灵相也跟着痛楚?
陆知隅看着夏荷,夏荷却半点视线都不给他,他落寞地收回目光。
满街的树开始急躁地摇摆叶子,冷风席卷了整条街道烟火气,桌上的烤串逐渐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