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
平常这个点学生们都刚下早自习,拎着自己的小水杯去饮水机抢水,人挤人堪比老年人超市打折抢鸡蛋。
打不到水的只能在旁边候着下一波。
这时候该八卦的八卦,该骂人的骂人。
任何人经过都会伸长脖子听一耳朵,听听有没有自己的坏话。
但今天的气氛很古怪。
眼皮底下吊着俩黑眼圈的学生打完水,下一秒急匆匆跑走,像是赶不上去投胎。
没人敢多待。
有胆子大的跟同伴耳语,“唉姐妹,你们班也有人被抓了?”
“对啊,抓了两个,你们班抓了几个?”
“足足五个!带走的时候腿肚子都在发抖,不知道犯什么事了。”
“还能是什么事!不就是英语考得比平时高出一大截吗?我听说7班那个夏荷,都快要被开除了呢!”
“没有吧,她今天不是来上课了吗?”
“谁知道呢,她家长好像也来了,好像是她哥?不懂是不是来办退学手续的。”
上课铃响,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迟到的拔腿往教室跑,杂乱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没过几分钟世界都安静了。
整栋教学楼如死了一般,只有教导主任办公室还算有点人气。
黄晖撩了一下稍长的刘海,他的极品奶奶灰发色经过一段时间,黑发长出来一截,看着更不伦不类。
办公室里统共没几把椅子,他蹲在地上,十足的地痞流氓模样。
周国强在外面来回踱步盘问,得到的回答大部分是“买了答案”。
小部分人不肯回答,但他们都心虚地盯着地面,答案都写在脸上了。
黄晖吹了个流氓哨,“抓了这么多人。我就说吧,又不只我一个买了答案。”
“啪!”
一本书砸到他头上,将第二个流氓哨扼杀在摇篮里。
“吵。”夏荷将书本卷得更小,看这架势是要准备抬手打第二下。
“错了错了!”
黄晖往旁边躲,赔笑道:“姐,我这不是为你打抱不平嘛!那么多人犯事,最开始他们就骂你一个,这多不公平!”
夏荷冷冷道:“罪魁祸首给我闭嘴。”
黄晖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钻到角落里,捂住肿痛的屁股抽气两声,收到一个白眼之后连气都不敢出了。
昨天下午,他刚从网吧出来,走小巷回家。
那是多美好的一个下午啊,晚霞美丽,清风徐徐。
他像往常一样东踢一下垃圾桶,西瞄一眼谁的钱包更鼓,快出小巷时被人堵住了。
平时只有黄晖堵别人的份,今天真是活久见,他当即出声:“喂!前面那三个,堵路了!滚远……”
话音没落,一个人影就冲了过来,照着他的脸给他来了一拳,“就你欺负我妹是吧?”
黄晖试图求饶,却发现这个男的长得有点像某位故人,视线一转,故人正和另一个男生站在墙根。
这把熟人局。
夏荷目光戏谑,上下打量他,语调拉长:“你叫黄晖,是吧?”
她身旁的男生挂着一张无害脸,夕阳揉碎了撒在他身上,却丝毫没有驱散他眼里的冷意,像是被一个不讲道理的无机质生物扼住了喉咙。
他问:“你塞的答案?”
黄晖确定自己当时离死只差那么一点,他以后看见夕阳都要产生心理阴影了。
吴德姗姗来迟,一进门脸色不大好看,也没第一时刻给夏荷道歉。
夏荷不打算放过他:“一天不见您怎么瞎了?我就在这坐着呢。您之前不是说我的成绩全是抄来的吗,现在给你半分钟,给我道歉。”
吴德咬牙切齿:“你不要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原来只许您骂人我不能讲道理,我都忘了,您是说一不二的吴老师呢!独裁都独到周主任办公室来了,真有您的。”
夏荷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一副钦佩模样,反讽味十足。
“你!”
相较于夏荷,夏屿语气还算谦和,“您是缺……吴德老师吧?之前山岭一中有派遣老师去开阳一中沟通交流,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吴德认得他。
开阳一中的校长曾骄傲地向他介绍荣誉墙,满墙过去,全是这张脸。
夏屿一瞧便知道他认得自己,这就好办了。
“听说您只喜欢同成绩好的学生沟通,不知道我够不够格?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夏荷的哥哥。”
“我们家小荷平时又乖又聪明,”铺垫完毕,夏屿语气直转急下,“你作为老师,知道冤枉了人,不应该道歉吗?这就是山岭一中老师的作风?”
刘鸣宇小声嘀咕:“又乖又聪明?她打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夏荷告状:“哥,他昨天踹我课桌!”
夏屿怒焰一寸寸往上飙,他妹在这里过的都什么苦日子?
“什么叫我妹打人了?有证据吗?而且就算打了又怎么样,家里送她去学跆拳道难道是白学的吗,你不惹她她才懒得理你。给我闭嘴,你个白痴。”
刘鸣宇往后缩了一下,梗着脖子还想嘴硬。
黄晖嘲笑他:“兄弟,嘴别太脏了,好好待着吧。当你告诉我你们班监控坏了的时候就该想到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都老实了,你还瞎蹦跶什么?”
刘鸣宇不甘示弱:“还不是你这个傻B,塞答案你就给我塞好了啊!让人家相机拍下来了,活该!”
“嘿你骂谁傻B呢?再骂一个试试!”
办公室乱成一锅粥。
黄晖刘鸣宇互相对骂。
夏屿夏荷兄妹两个俨然把这里当成戏台子,一唱一和,嘴毒一脉相承,让吴德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等待被砍头的死刑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学生这么指责,吴德脸色青白交替,试图捡起最后一点脸面:“事情没调查清楚……”
“那等周主任回来呗,”夏荷轻笑,“反正急的又不是我。”
没等多久,周国强火急火燎回来了。
一上楼他就赶人,如临大敌的模样,“退退退!都退回教室!哎呀这下麻烦大了……”
长廊上的学生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吴德内心忐忑,询问周国强:“周主任,出什么大事了?”
周国强恨不得跳起来抽他两巴掌,扯过他的领子,唾沫横飞:“还好意思问我?你等死吧!教育局派人暗访学校,你知道来的人是谁吗?是局长本人!”
“轰隆!”
犹如晴天霹雳,每一个字都如蚂蚁啮咬上吴德心脏,钻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倒退两步狠狠跌在地上,冷汗往外冒,抖着手摘下腕表往怀里藏,嘴上只念叨两个字:“完了……”
夏荷一直注意他,眼眸闪烁一瞬很快恢复平静,她勾起唇角同夏屿耳语了几句。
夏屿挑了一下眉毛,“行,哥找人查查。”
陈不凡刚下课去打水,在拐角处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陈不凡,不要堵路啊!你知道课间厕所多难抢吗?!”
陈不凡偏头道歉让开路,心中暗自嘟囔:老爸怎么亲自来学校了?不是说只派两个文员下来处理荷姐的事情吗?
陈广胜也很纳闷。
昨晚儿子央求他帮一下夏家那小姑娘。
没过多久,上头突然下达死命令,让他本人亲自来一趟,重点调查山岭一中的吴姓教师。
夏家那么大本事吗?竟然请得动上面的人。
周国强一路引他上楼,办公室里黄晖和刘鸣宇大打出手。
他们谁也不服谁,急头白脸扭打成一团,见周国强出现在门口,又一秒恢复成好兄弟的模样相互拍对方身上的灰。
“你看你,站得好好的怎么摔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