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
苏景尘细致地安排着,他心中虽急切地想要寻回那个人,可冷静下来后,还是思虑着不要因此,为难了百姓的日常作为。
已经过去这么些时日,该行动了。
所以,他决定亲自来到这里,直至找到苏景诺的下落……
“那辆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怎么封锁得如此严密?”
目光所及之处,多是朴素的平民,除了……这架不太寻常的马车。
“回陛下,看其架势,应当只是京中某位商贾人家的车。”
商贾人家?他想了想,并未直言。
“等会记得仔细盘问下他们。”
“是……”
交谈间,杂乱的争执声忽然自另一边响起。
“不好!快,快拦住他——”
苏景尘立刻转身去望,看到的,是方才那辆载着尸首的草车。
驾车人驱赶马匹的动作极快,只一瞬,就摆脱了后面阻拦的官兵,强行冲出了城门。
“追上他——”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景尘不得不驻足询问。
“发生了什么?此人出城,不是为了丧葬一事吗?”
“不……回陛下,此人车上虽拉了具尸首,却一直遮掩,是我们逼问他车上拉的是什么人,他才承认,可之后再问旁的,他不但支支吾吾,还掏出碎银想贿赂我们直接给他放行。”
“我们接着逼问,却得知了,那具尸首,是数日前从皇宫中运出的。”
“再往后我们想让他等陛下来查验,可不料他竟自己强闯出城……”
几日前、皇宫、尸体……还有那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瞬间滋长。
“你们……可有谁看清了后车上的人长什么模样?”
“我看到了。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不……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南夏人不可能这样对待他的阿诺吗?
长久以来他都认为南夏会珍视这个皇子,可万一……不是这样呢?
万一南夏真的已经权势易主,那他们首要任务,便是将那个人……
种种猜疑将将冒头就缠作一团乱麻,让他没有办法,也没有勇气试想下去。
“派人去追了吗?!走了多远了?”
“去了。他们还没走出太远。”
得到回应,苏景尘立刻翻身上马,冲着离去的背影奋力直追。
看到那人为了摆脱后面追赶的守卫,调转车头朝着大路两旁的林间小道扎去,于是他便没有跟上,而是利落地提速向前,意图在其尽头截拦。
疾行之下,出城的人群们急匆匆避让。
苏景尘快速从他们身旁越过,看见的,听见的,皆是他们惊慌地躲闪和抱怨。
人群中,唯有一架普通的马车静默着,耐心等这一段乱象过去。
可惜,他没有注意到……
如此追出几里,逃脱之人拉开了与身后守卫的距离,他自认为躲过了追查,才松了口气,却又被道路尽头,早已等候在此的苏景尘截停。
“诶……”
他急匆匆调转车头,仓促间,后车侧翻,杂草撒出,一张夹在其中的破旧草席清晰可见。
“你车上拉的……是何人的尸首?”
质问的声音微微颤抖,苏景尘艰难地走到草席旁,伸手想掀开的动作举起又停下,生怕接下来得到的,是他承受不住的答案。
这单薄的东西只能将将盖在人身上,即便不做什么,苏景尘也能看到这具身躯上,有着死后留下的被野兽啄食的痕迹,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不久前还被他护在怀中的苏景诺。
许是这份自负让他生出了勇气,他上移目光,刚想确认一眼此人的长相,便被接下来的回应惊得怔愣在原地。
“大……大人,小的实在不知他是何人。我只是收了点钱,答应他们把这具重刑犯的尸首悄悄从皇宫运到京外。”
“谁跟你说的,他是‘重刑犯’?”
“啊,没人没人!是我胡乱猜的,我看这个人年纪轻轻就受了杖刑,废了双腿,连指甲都被人拔了,所以就以为……”
“住口……”
杖责、双腿、双手……
每一处都能和那个人身上的伤对应。
苏景尘只觉得此刻的心跳震得他全身发颤。
为了否认这个事实,他好似用尽了力气,抬手揭开了盖在尸首身上的草席。
身量、容貌似乎都与他相似……
苏景尘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被锥心的刺痛逼得头昏目眩。
他拼命想找到这具残缺的、被野兽啄食过的身躯不是苏景诺的证据。
可脑海中是乱的、晕的、模糊的,他视线移过,只注意到一点鲜红扎眼的朱砂痣。
“不……”
这不是他的阿诺。这几个字明明已经到了嘴边,但又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使他发不出声来。
他分明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没有离他而去。
他分明已经找到了那封信,找到了南夏人要带苏景诺回国的证据。
他分明已经做好了今日要在人潮中找到他,带他回家的准备。
可为何……
“不是……不是……”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心中传来一阵阵的绞痛,愈演愈烈,最终逼得他捂住心口,猝不及防呕出一口鲜血。
血的颜色是那么刺眼,就像那天,苏景诺倒在他怀中离去时那样。
“这不是阿诺……”
苏景尘终于念出了这句压在喉间的话,他跪倒在地,失魂落魄地看向眼前的尸首,不知是否已然确认了他的身份。
而另一人见其反应,心知此时的苏景尘已不能将自己怎样,于是趁着另一半追捕的人还未追上,他立刻卷上草席,将尸首重新拖回到了板车上,意图驾马离开。
“你们怎么敢这样待他——”
苏景尘想阻拦,可数日前重伤未愈,再加上如今急火攻心,他的身体早已支撑不起。
“陛下——”
好在原先的守卫已然能赶到,他们一些驻足在苏景尘身边,一些则继续追捕。
直至看到那人被拦着,苏景尘才放下心,陷入了昏迷。
一场闹剧收尾,一切又归于平常。
天空中目睹一切的鸟雀见戏落幕,悠闲地向远方飞去。
它们振翅带起的微风吹过几里外,掀起一辆向南行进的马车的车帘。
那里,有他真正找寻的人,可惜一念之差,他竟放任其离自己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