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已经太久了……
闻言,苏景尘立刻向苏景诺所在的寝宫奔去,常安和其他下人迟疑片刻后也急匆匆追过去。
至于他手中那封没来得及看的信件内容,早已被人抛之脑后,仓惶奔跑间,更是连信纸都不知道何时从手中飘落。
没有人注意到,待他们走后,有人上前捡起了这封信,并且在看过后将其藏入怀中。
其行踪与动作隐匿,恰如他右臂上的白身红瞳的蛇。
…………
半刻钟后,苏景尘急匆匆赶到了寝宫,但那里却是一片死寂。
院中的医者、宫人不知何故尽然消失不见,只留下落针可闻的寂静。
强烈的不安在心中升起,他顾不得追究这些,即刻来寝屋到前,颤抖着推开了一道留有缝隙的房门。
“阿诺……”
屋中景象堪堪揭露,他的呼喊无人应答,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却随之映入眼帘。
门内的地上随处可见一摊摊的血迹,有些甚至已干涸凝固。
而昨夜还被他揽在怀中,相约再见的至爱至亲之人正倒在一旁。
呕出的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素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如今满是血污……
苏景尘慌了神,他张皇失措地把苏景诺从地上抱起,只知道一遍一遍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去触碰他被血迹染脏的脸。
“哥哥……”
直至见到苏景诺在一声声呼唤中睁开了眼,他才如梦初醒般有了下一步动作。
院外,先前跟着的常安和下人们终于追上他的脚步,出现在两人眼前。
“守在院里的人呢?!全都死光了吗?!”
少有的急躁在此刻显露,众人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帝王动怒,慌乱之间,只得按令散去找寻医者。
而待他们离去后,苏景尘则换了一副语气安慰起身边人。
“没事了,没事了……再忍一会儿……会好起来的,会好的……”
口中话语重复念着,不知究竟是在说予谁听。
“你乖,不要睡……哥哥带你去找太医。”
他抱着人想向外走去,可一股微弱的力量却似乎在阻拦他。
“别去……”
苏景诺倚靠在他怀里伸出手,拉住了一扇门,他现在连每说出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于是便只能用这种方式阻拦。
可他这番言行让对方颇为不解。
苏景尘没有出言回应,只看着那双祈求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本不想因任何原因而停下带苏景诺去寻医的脚步,可偏偏接下来的话使他动摇了。
“求求你……哥哥……我就快要死了……你停下,抱抱我,听我说说话……好不好……”
苏景诺喉咙里还堵着血,他强压下不适,断断续续,几近哀求地想让苏景尘再听一听自己的“遗言”。
“好……”
他从未向苏景尘央求过什么,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求这个人,无论什么,他都会应下的,但没想到,第一次竟然会是如此情形。
“我已经让他们去找太医了,你不要再说傻话……其他的,我都听着。”
苏景尘还是随了他的心愿,抱着他停在门前坐下,并背过身,替人抵挡着风。
“别怪他们,是我自己……哥哥你答应我……别怪其他人。”
“好好,我答应你。”
此刻,苏景尘根本来不及细究他说的话,对于一切要求都急忙应下。
他看到对方因痛苦蹙起了眉,口中还时不时吞咽着血水,这一幕幕皆看得他心痛如绞,更抱紧苏景诺,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他的身子太轻了,太瘦弱了,明明已经养了好几日,可他抱起他时,还是像从诏狱回来那日一样轻,甚至仿佛会消失在风里,根本不像一个快要十八岁的少年。
“还有……”
苏景诺再次艰难地开口,他感受到自己生命流逝,所剩不多,于是便想快些说出他最后记挂着的话。
“还想说什么?放心,哥哥都答应你。”
苏景诺费力睁开双眼,想再多看几次这个他不想分离之人。
眼前景象已经开始模糊,耳畔的话语也听不真切。
“还有……哥哥……不要再和朝臣们置气……你是明君……不要因为我的事同他们不和……”
他渐渐没有力气去看,苏景尘的脸庞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害怕下一秒此人就消失在眼前,于是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想再触碰一下对方的脸。
“嗯……我都听你的……”
大抵一时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苏景尘握住那只虚弱的随时会落下的手,先吻了一下他的指尖,感到到那里冰凉的温度后,便带着它贴到了自己的脸上。
指尖蹭了些血,混着他自己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贴到唇边,是冷的,是咸的。
“先不说这些了,等阿诺好起来,我再……”
“对不起——”
苏景尘意识到他的状态不对劲,刚想带他去找太医,却被突然提起的声音打断。
对不起……为什么要道歉。
他脑海中闪过片刻的迟疑,再看向苏景诺时,此人已经流下泪,用尽最后的力气仰头望着他。
“哥哥……对不起……”
他撑不下去了,压在喉咙里的血在说完这几个字后便从口中喷出,大片暗红的血迹再次染脏了他自己的素衣,也染脏了苏景尘的朝服。
那双映着他模样的眼眸缓缓闭上,贴在自己脸旁的手也随之落下,对方依旧躺在自己怀里,但苏景尘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呼吸、心跳、脉搏……
明明片刻前他还想替他暖热冰凉的手,但现在看来,再也不可能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弃他而去……
耳畔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轻风吹拂起对方垂落在地上的长发,也不知其中是否混杂了早开的玉兰花香。
春日即将到来,万物终将新生。
可就是在这样一场初春,有人将注定困于已逝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