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知道这血是从他口中吐出的还是从鼻腔中流下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病弱的样子在有的人看来会是多么心痛。
苏景诺随之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而这样熟悉的举动,不用猜也知是谁。
一块洁白的帕子捂住他的鼻腔,很快被鲜血打湿,但好在最终是止住了。
还好只是鼻血,还好……自己尚且没病弱到口吐鲜血的地步,不然让这人看到,又该……
苏景尘心疼他,可是他自己也同样不愿看到对方因此伤神心忧。
他接过苏景尘递来的茶水漱了口,喉咙里那恶心的感觉终于压了下去。
于是他这才望着苏景尘说道:
“没事的,哥哥。兴许是这几日补药喝得太多了。我以后能少喝一点吗?”
苏景尘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轻抚着苏景诺苍白的面容,问道:“阿诺今早用过早膳了吗?”
“药太苦了,我吃不下别的东西……”
闻言,他沉默片刻。
“那好,今天什么药都不喝了。”
只要能使他欢愉,提什么要求都好。
“那阿诺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这就让御膳房去做。”
“我现在还不想吃……哥哥,你陪陪我吧。”
“好。”
即使这份突然被需要的要求听得他喜出望外,可外表上,苏景尘还是尽力摆出平静的样子。
“等想吃的时候再命人去做,哥哥在这里陪着你。”
他们屏退了室中所有的下人,只彼此依偎着,静默着,甚至安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心跳声……
他们各自压抑着私藏于其中的秘密,此刻,分不清是谁更贪恋这一份即将失去的温存。
“阿诺,你很久没有说过‘想让哥哥陪你’了。”
许久的沉默过后,苏景尘开口打破了僵局。
“是吗……哥哥事务繁忙,我总怕因为自己的事打扰你,所以才很少说。但其实……我总是很想你的,很想你能每天陪在我身旁,就像现在这样。”
他少见的毫无保留地向苏景尘倾诉真实想法,可现在,他的坦诚只让苏景尘更加感到不安。
“我以后可以每天都如此的,阿诺……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害怕雷雨声,便求我陪你一起睡,那时我也是这样抱着你。你说‘想要哥哥天天陪你’,现在我能做到了,所以,阿诺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
苏景诺没有立即回答。
“你现在……很怕我们分开吗,哥哥?”
明明是听似寻常的对话,可不知在哪个瞬间,双方都心照不宣地体会到了对方隐藏的另一层真意。
苏景尘没想到他会这般问,若是苏景诺“离去”……
他不敢去设想这一幕真正发生,于是故作不明地回应:
“分开……我是答应过待你及冠后便准许你回南夏,但是我也会尽力去见你的,而不是……永远的‘分开’……”
他依旧强装着镇定,可话语结尾染上的一丝哭腔却出卖了他。
他自小便被当作储君培养,向来事事端正合规,这般失态的表现,实在是不该。
“哥哥,你说的,我都记得的。”
苏景诺伸出手想要安慰,但对方却偏过头,只将他的手牵住,放在了自己心口,似是在让他感受那里翻涌着的情绪。
苏景诺知道,此人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也不愿提及那藏在“分别”背后的沉重话题,于是便想用掌心下无声的跳动向他表示挽留、哀求之意。
“其实……在翊宁宫,和姨母,和哥哥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我都没有忘,我也不想和你们分别……”
他所说句句真心,也将苏景尘拉回到那一段记忆中。
“我想,倘若明日哥哥得空的话,我们一起去一趟那里可好?我猜那里院中的玉兰花兴许有开的了,我想和哥哥去看一看,也想和哥哥说一些话……”
“好。”
春日,花树新生,若他能提出这样的要求,是不是也意味着不会再有“分离”的想法。
“明日,等明日下朝,我一定早早地回来陪你去。”
说完,苏景尘捧起对面人的脸庞,在其额头间落下一吻。
“我们说好了。”
“嗯。”
双方都对于这次亲密的举动坦然接受。
一个是欣喜于能继续与对方相伴生活;另一个则是庆幸隐藏多日,筹谋已久的“骗局,终于能告知对方。
…………
此后,苏景诺在苏景尘的陪同下,简要吃了些东西后便睡下。
夜晚他们相拥而眠,就像儿时那般。
无数回忆也在梦中回演,他梦到翊宁宫的院子里,冬雪、秋叶、夏荷……还有那棵在初春到来前就能散出淡淡花香的玉兰花树。
“哥……哥哥……”
苏景诺下意识向身边的怀抱里靠去,却在扑空后骤然惊醒。
“怎么了,殿下?”
是守在屋外的常安听见动静,进来询问。
“没事”,他坐起身,看了眼身边已然空了的床铺,“哥哥他走了多久了?”
“至少半个时辰了,陛下说先不要惊扰您。”
“嗯……”
他扶额应下,动作间,一缕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脸旁,经风吹而摆动。
这缕风极轻极小,不像是从门口吹进的,而且……还淡淡带着点玉兰花香。
苏景诺忽然向着窗边望去,而常安也顿时想到了什么,跑过去,从半掩着的缝隙中,取出两朵玉兰。
“这是陛下今早去翊宁宫带回来的。他说要放在窗边,这样风一吹,殿下就能闻到满屋的香气。”
“是吗?”
苏景诺从他手上接过花,忽而露出明艳的笑颜,就如这洁白又沐阳而生的玉兰。
柔软的花瓣轻触指腹,还带着点暖阳的温度。
“哥哥,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