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会赶在你十八岁生辰前回来。”
似是怕对方不相信,说到这句时,苏景尘特意贴在他耳旁补上。
“嗯……好!”
心中期待的事被揭穿,苏景诺毫不掩饰欣喜,他轻轻拉住苏景尘的手,想最后再说些什么却迟迟没开口。
无论如何,这都是他们自小以来第一次这么久的分离,担忧、思念,皆已说过太多太多遍。
“今日落雪,天气寒凉,等下还是早些回去吧,放心,哥哥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
苏景尘看出他的心思,于是说完后,便在他额头间落下一个吻,以当安慰与承诺。
“好……我信哥哥的。”
这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亲密举动,苏景诺微微脸红,目送苏景尘离去后,他将手指贴在额间,久久回忆着那一抹温度。
后来,在回宫的路上,他也一直思量着这个吻,或许,对方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漫长离别,才做出了如此不合规矩礼数的举动吗?
他止不住地去猜测,以至于忽视了渐渐变大风雪已然吹散了那点温度……
…………
十日前,碎雪纷纷。
苏景诺被人强压着带到朝堂之上,有内官凭一封同他笔迹相似的信件指认他暗联南夏谋害先帝,又有几名宫人佐证他曾在先帝驾崩当晚,莫名出现在其寝宫附近。
他知晓那夜的真相是笔糊涂账,可面对真假参半的人证与物证,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老师——此时的监国丞相陆清安能够相信他,认出那封伪造的字迹,为他辩白。
但那位素来被赞誉公正廉明,明察秋毫的清流文官在见到这份“证据”时并没有做任何核实,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景诺,叹了气,闭上眼,转过身,冷冷道出:“证据确凿,无需再议。”
于是,他不明不白地受下了“毒害先帝”的罪名,被拖到乾正殿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杖责三十,收入诏狱,待陛下亲征回来后再做裁决。
焚身彻骨的疼折磨着他,寒冬时节,他倒在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上,喘息间吐出的热气,将附近的冰雪融化了些,地面雪水掺杂着泥沙,与口中的血腥味混杂,冷风吹来,更激起他剧烈的咳嗽。
“咳咳……”
随着动作,苏景诺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翻涌,他赶忙微微起身,用手捂住口鼻。
“咳……咳……唔……”
鲜血顺着指缝淌出,比预想中吐出的血要多得多。
雪地上,点点殷红被逐渐变大的风雪掩埋,摧残远不止于此。
…………
五日前,漫天飞雪。
一个自称燕王近卫的人突然把他从阴湿冷暗的狱中带出来,并告知他,只要给他远在边关亲征的兄长写一封信,便可带他脱离这炼狱。
但北周与奚部战事何其重要?
回想先帝驾崩那一夜,他心知,燕王才是害他入狱的罪魁祸首。
眼下对方行事异样,不禁激起了他对其与奚部勾结的猜测。
“战事繁忙,我不会让哥哥为了旁的事分心的。”
他没有挑明,只是拒绝了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可……他们恼羞成怒。
“既然小殿下不愿亲笔书写,那为了让陛下相信,我等,只好在您身上取些信物了。”
“你们……不要!啊啊——”
落雪中,他们按着苏景诺的双手,从上面硬生生拔下十枚带血的指甲装入一方锦盒,扬长而去。
积雪上飞溅的血迹很快被盖过去,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苏景诺被扔在雪地中,再没有力气反抗。
好疼啊,也好冷啊……
眼泪砸在雪上,还未等化开一个浅窝,就冻结成了冰。
风雪越来越大,可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
或许自己就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突然生出,只叫人彻骨生寒。
而除此之外,他在这一刻还挂念着的则是……
哥哥。
哥哥……
…………
绯红色的药汤从嘴角淌出,苏景尘急着去擦拭的手还停在半空,倚靠在怀中的人就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刚刚喂进的药全都吐出来了。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陛下,臣等是可以治好小殿下的伤,可若是……小殿下自己求生欲极低,连药都咽不下去,那便……”
那些太医的话还回荡在他耳边。
明明他刚把人接出来时,他还会落着泪喊自己“哥哥”,可为何现在会变成这样?
怀抱中的少年静静地闭着眼,呼吸微弱,好似随时都会抛下他离去……
“陛下,新煎的药好了。”
一个宫人端着药碗进来奉上,打断了他可怕的联想。
“药放在朕这,其他人都下去。”
“是。”
其余人齐齐应声,屋内只剩下他们。
他恨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他也恨无能为力,未能遵守诺言的自己。
药汤在碧玉透亮的碗中摇晃……
如果能早些赶回来,如果能早些发现陆清安与燕王狼狈为奸,他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
清苦的气味涌入鼻腔……
不,他本来就不该承受这样的折磨。若不是十五年那场合议,他本该是南夏最受宠爱的皇子。
苦涩酸甜占据心间……
但他也不会来到自己身边……
而在贴近的刹那,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爱他,他想保护他,他想要他好好地活下去。
温热的液体在口中流淌,不论何时,当他们彼此再忆起今日这幕,能回想起的,或许都只剩苦涩。
对不起,哥哥不该离开你,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只要……只要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