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带回病房,房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
禹秋宁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扭动门把,但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上了锁,根本纹丝不动。
“我要回去,你放我出去!”
而门外的人,却像是完全没听见。
禹秋宁顿时急了,目光慌乱地扫过门上那一小扇玻璃窗。
撞入视线的,是一双沉冷幽深的墨绿色眼眸。
明明是代表生机的绿色,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湖面,平静淡漠,毫无温度。
禹秋宁想起来了,这人是昨天他在蛋糕店见过的那位客人。
他连忙央求道:“周砚先生,求您让我出去吧,我丈夫还在那里,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宋敬训却没有动。
隔着一扇窗,视线落在禹秋宁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上,那里突兀地肿起一块通红的手指印。
“你回去有用吗?”
宋敬训声音很平淡,用词却直白地近乎残忍,“他已经死了。”
禹秋宁的动作骤然顿住。
不加掩饰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他想要逃避的事实。
“祁昭是祁家独子。无论他们之间有过多少嫌隙,都会为他安排好后事,保证他最后一程走得足够体面。”
禹秋宁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眶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过了很久,他垂下眼睛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求着要出去,而是转身走回病床边,静静地坐了下来。
低着头,盯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肩膀开始止不住地耸动。
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戒指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禹秋宁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流着泪。
门外,宋敬训静静伫立。
透过窄小的玻璃窗,那些无声闪动的眼泪,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春雨,细密,湿冷,绵长。
落在这间病房里,再难逢晴天。
-
坐落在云溪山风景区的私人殡仪馆。
被大片的森林和湖泊环绕,青瓦白墙隐在葱郁的绿意里,静谧中透着肃穆。
这是一家私人的高端机构。
从不对外公开,只服务于政商名流和顶级豪门。
祁昭的后事定在了这里。
葬礼那天,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一眼扫过去,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只是这些人的脸上没有真切的悲伤,更多的是为了维系人际关系,过来走个流程。
只有祁夫人伏在祁父的肩头,呜呜地哭。
那哭声在灵堂里显得更加沉闷压抑,让人不忍细听。
“阿姨,您别太难过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青年上前,眼眶通红,像是强忍悲伤开口,“要是您哭伤了身体,祁昭哥在天之灵一定会很难过。”
说完,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而不远处,几个二代模样的富家子弟凑在一起,正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有人轻嗤一声,“祁家资助的这个孤儿也是够可以的,随地大小演。该不会以为祁昭死了,他在这献殷勤就能上位吧?”
“从这排到隔壁市都轮不到他,”
另一个人漫不经心地接话,目光扫过灵堂里那些别有目的人群,“祁昭就算死了,也不看看旁系还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
这些豪门世家之间,以血缘和婚姻为纽带,织就了最牢不可破的利益关系网。
这种靠着祁家资助才站稳脚跟的孤儿,在他们眼里,在他们眼里从来都处在阶层的最底端,根本不值得正眼相看。
而相对的,也有他们巴结不上的人物。
“话说,宋家的那位怎么还不来啊?”
“好歹之前和祁家有过婚约,怎么都得过来走个过场吧。”
“我家那老头子还让我把握住机会,多和他讲两句话。我说就我啊?您还不如吩咐我把唐僧抓过来。”
“整个临江,有谁不想和宋家攀点关系?哦,估计就里面躺着那个会拒绝了。”
说起这个,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两年前——
祁昭要和宋家解除婚约。
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临江的上层圈子都震惊了。
那会儿宋敬训已经掌权整个宋家了,手里握有绝对实权,是多少人上赶着巴结的对象。
就在他们以为都是谣传时,祁昭直接宣布放弃祁家继承人身份,名下所有资产一概不留,彻底和祁家切割。
而他做这一切,竟然只是为了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男人结婚。
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对他们这种从小浸淫在名利场的人来说,想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没人会为了一段感情,去牺牲家族利益和权力地位。
更何况,从前的祁昭冷淡薄情。身边从不缺家世优越、容貌出众的追求者,可他从不动心。
时至今日,他们都不清楚那个男人是怎么做到的。
-
而此刻,灵堂外灰蒙蒙的天空下。
一辆蓝白配色的出租车,正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
这段路很少有人跑,司机试探着问:“小伙子,你等会儿还回来不?你这地儿太偏了,估计没别的车愿意进来接人。你要是回来还坐我的车,我也正好不用空车跑一趟。”
后座的人没有应声。
司机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后座的青年生得十分漂亮,纯黑色的衬衫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像是大病未愈,身形特别单薄瘦削,怀里还抱着一束纯白的玫瑰。
瞥见他脸上落寞的神情,司机想到了什么,顿时噤了声,默默伸手把车里正放着的相声节目关掉了。
这会儿告别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了。
神父站在棺木的前方,正进行到祈祷的环节,虔诚地念着圣经里的祝福语。
紧闭的大门,在此刻被缓缓推开。
走进来的人影脊背挺直,脖颈修长雪白,一身黑衣包裹着他单薄的身形。
除了无名指上那枚素净的银色婚戒外,再没有任何饰品。
一瞬间,全场所有目光齐刷刷锁定在他身上。
没人认得这张脸,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
那个被祁昭藏了多年,像是眼珠子一样护着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