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妙音眼眶一阵发热,即将与这人分别的恐惧席卷心头,直至整具身体。眼前景象渐渐模糊,像套了一层又一层的雾,她狠狠擦干泪水,拔剑冲上去——
心脏疯狂跳动,体内的血液仿佛在燃烧,她想,我承受不住失去眼前人的风险。往昔情景一一复现,那人做点心,面粉沾上鼻尖,被她笑了一番也只是无奈笑笑。
木厝散人门下仅她一人,师傅不在时是奚杉青陪她练习渡云剑法,明明他是青衣使。从第一式到第四式,山上的花落了几场。
他脾气总是那么好,未曾与人红脸,被自己戏称为“好好公子”也不恼,欣然接受。无论自己多闹腾、脑洞多大、闯出来的小祸多频繁,他也只是淡淡一笑,顶多点点她的额头,叹气一声:“你呀”。
除了那次花朝在主峰对她动手。
明明他们认识两年不到,情感却那么深厚,文妙音真的把他当作兄长。手足一般的家人,失去哪一个都是剜心之痛。
十二城城外起了风,刮过那张白净而神色坚毅的脸,她心底生出一种疯狂:
大不了,他们就死在一块,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死时有个伴也不错。起码黄泉路上不会孤独。
奚杉青咬破下唇,血液的味道令他的头脑更清醒,他明白文妙音一旦下定了决心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
他明白她的意图,可惜、痛苦之后是理解和释然。换作是文妙音让他走,他也不会答应,他依旧会举剑迎着千军万马,一如逆流而上的文妙音。
阴兵威力不容小觑,他们只是金丹期修士,加之前些日子奔波的损耗,坚持了一会后,两人的动作慢下来。
感知到他们的虚弱,黑甲士兵的攻势愈猛,有种要把他们砍成臊子的趋势。
文妙音没真正研究过阴兵如何杀人,以为像战场兵戈相见般抹脖子,没想到这么……残暴,直追不放,不知是不是闻到了活人味儿。
两个人身上的伤痕渐渐多起来,落入焦土的鲜血转瞬消失,让她脑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
这地上的土似一张贪婪的、不知满足的大嘴,丝毫不放过任何一点“养料”,无论是他们的血,还是阴兵倒下后化作的黑烟。
鲜血激发阴兵们的血性,它们越发狂躁,手上动作快狠准,二人身上的伤就越多,流的血也越多。这是个死循环。
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脱险?哪怕是他们中的一人能活下来。
高阶传音仙器……文妙音借弯腰避开迎面一刀的片刻,想起上回两枚高阶传音仙器爆炸,杀灭小半队阴兵的事。
她突然想,要是我自爆金丹会怎么样?
修真界公认修炼得道的基础是一颗金丹,没了金丹等同成仙之路断绝,所以各族修士都格外看重这颗小小的金丹。
它历经灵气滋润甚至天材地宝养护,可类比一颗小型炸药,自爆金丹爆的不只是一个修仙的必要器官,更是毕生所有修为,修为越高的金丹里所蕴藏的威力越大
如果我……
还没等付诸实践,一只冰冷的手握住她的脖颈,她瞬间紧绷,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哆嗦——昔日明艳清爽的女子半身血污,披头散发,簪子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唯独手中紧紧握着佩剑。
空气逐渐稀薄,奚杉青想赶过来,中途被三四阴兵拦了路。他无计可施,于是挥出的每一剑都带着疯狂——那是要透支身体甚至生命的前兆。
耳边是嗡鸣声,和奚杉青喊自己的声音。她蓄力举剑,朝掐住自己脖颈的手反劈,金属撞击的声音刺人耳膜,好歹是让人松手了。
这口气还没喘匀,脖子内侧忽然传来短暂的痛意与冷意,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淌到锁骨上,流至半边身。
奚杉青瞥见,目眦欲裂,“妙音——”
文妙音在那一刻心都凉了,呆呆地想:我是被一剑割喉了么?
这个想法如海上明月般在她的脑海渐渐升起,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却止不住的趔趄、后退,最后仰头倒下。
眼前视线模糊,景物重影,却不是因为泪水。
比刀剑更冷的水包围了她,她的眼睛还睁着。
文妙音跌入水中。一线血色在池面蔓延开,如开在忘川河上的血莲。只有几息。微风过后,池面恢复如初。
“音音——”
奚杉青眼中淌出血泪,跪在地上,身上有四五处长剑留下的深口子,挣扎着要膝行过去,于是身上又挨了几剑。
他惶惶不知所措,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的朋友、他的妹妹、他的同门、他的家人——刚才像毫无生气的破败娃娃般坠入水中,他得过去。
落在身上的刀剑无眼,青衣早早变成血衣,地上的人还一点点往池边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