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乐人演奏前照例需选一位有缘人点曲子。有趣的是乐人选人不全看权势背景，亦有看眼缘、看气质、看财富、看心情等。

客人中有自诩知音者，大约十人中有一二真知己。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怎么不算一桩美事呢？

文妙音背着手溜达进合音楼时，场中气氛热烈，异常喧闹。甫一入门，浅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如细雨般的花瓣在她眼前旋转、落下。

仔细一看，那花瓣各色都有，粉白居多，都是时下当季的花。

文妙音伸手接住一片浓烈胜火的石榴花花瓣。很轻，让她想起“自在飞花轻似梦”。在读到这句诗此前，她从未想过飞花会和梦挂钩。

她将掌心轻轻合拢，再度张开时花瓣被风吹走，重新融入漫天花海中。她抬脚往三楼走，楼梯口，合音楼二掌柜单凭身形和走路气质便认出来人。

那位和蔼爽朗的微胖妇人早就收到文妙音要离京修行的消息。怎么说也是认识了六七年的孩子，二掌柜揽住她的肩，松开时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给你留了位置，今晚尽兴些。”

文妙音短暂摘下面具，与她对视一眼，促狭一笑：“自当不负美意。”

下一个要上场的是丹若。她是合音楼近两年聘来的乐人，长于古筝，演奏风格自由奔放，多为刀舞剑舞伴奏。

文妙音受母亲影响，自幼有对修习刀剑的兴趣。管家在信中将此事告知君侯，当时远在西北的文宁收到信后立马着手为女儿请武艺师傅。

一位南成散修毛遂自荐，教了文妙音五载刀法，后边因父母体弱不便远游，于是辞职回家。文宁又给她找了位用剑的高手。

不仅刀剑，她还习过弓、弩与枪。第一任武艺师傅曾将一门轻功也传授与她，不过她学成后轻功的最大用途是惹了祸跑得更快。

京中小姐公子多善舞，文妙音也不例外。

她当初想学刀舞，韦微义推荐丹若。见面后两人各自拿出看家本领，发现能合得来，一来二往相知相熟。

今晚，丹若还是一身夺目红衣，神情张扬。她上台后朝各方敛衽一礼，盈盈一笑：

“老规矩，在下最拿手的是为刀剑伴奏，可有哪位有缘人愿意上台来一段武艺，叫我等开开眼界？”

“我来！”

“我——”

一道浑厚的男声和文妙音的声音同时响起。丹若抬眸望去，笑道：“你二人自行决定，或者两个人都来也不是不行。”

文妙音沿声音来源寻过去，是一位眉目粗犷的中年男子。他着白衣，佩刀，眼睛炯炯有神，左脸有一道陈旧疤痕。

文妙音：“兄台怎么称呼？丹若姑娘长于为刀剑伴奏，不若你我各来一曲？我刀剑亦可。”

中年男子亦笑：“我姓周。姑娘此言正合我意，那我使刀吧。”

文妙音：“好，周兄先请？”

男子也不扭捏，当场应声。一柄雪亮长刀出鞘，男子开始持刀起舞。他的身形算不上纤细，但灵活有力。观刀法步法，不似寻常台上功夫，倒像仙门功法，只是文妙音对仙门了解不多，看不出他师承何处。

丹若目不转睛盯着他，手指飞快在古筝上拨动，乐声急促有力，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令听者恍若置身两军对峙的古战场。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漠，将士策马前驱，断断续续的弦乐声更显凄凉。

但是，有一人杀出重围，大振臂高呼，朝着远处那轮落日逐去。

大概是这种感觉。

一曲终了，场上爆发出热烈的呼声。文妙音大笑着鼓掌，心底的兴奋更甚。

以轻纱覆面的丹若对男子行了一礼。抬头，那对灵动的眼睛闪着光，复而看向文妙音的方向。

没等她下来，丹若重新坐下，略一思索，指尖下倾泄出清泠动人的曲调。

文妙音脱下褙子，竟是左手在栏杆上一撑，右手持剑，踏着纷纷扬扬的花瓣就下去了。

随着曲调，她在空中变换步法和身法，恍若天女。长剑所过之处未伤一片花瓣，到最后即将落地时，剑气将漫天花瓣卷成一团，重新散开，满堂皆惊。

一身杏色胡服的韦微义早就一眼认出面具下的人，她带头拍手叫好，将场中热烈的气氛推向第二个高潮。

三楼看台，同样戴着面具的奚杉青随众人拊掌，目光不自觉追逐场上那白衫白裤的覆面少女。

她自信笑着，挽了个帅气剑花，收剑入鞘，摘下面具与那使刀的男子见面，算结个缘。

面具下，是一张画着石榴花花钿的脸，明艳动人，眸若朗星，一颦一笑间尽显意气风流。

回到看台，文妙音手里旋着狐狸面具，心情大好。留意到一道温和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她以为是自己的崇拜者，挑眉看去，又觉得这人身形略微眼熟。

她走近看，发现那是一名身长玉立的男子。男子原本倚在栏杆上，见她靠近下意识站直身子，但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干净如琉璃的眼睛望着她。

文妙音猜到是谁了。她在那人不远处站定，微微抬头，目光流连在他脸上的金色面具，心道：今天人山人海，这看着病怏怏的奚府公子怎么来凑这个热闹？被挤着碰着可就不好了。

奚杉青见她不说话，原先想看她有没有认出自己的想法烟消云散，余下被她盯着时间过长的忐忑和不自在。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文妙音扑哧一笑，道出他的身份：“奚公子，别来无恙？”

奚杉青摘下面具，将她往人流少的地方带了带，温声回应：“一切无恙。文小姐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