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这般大造化我等凡人无福消受。您老还是自己多努力吧。来人，送客——”

文宁眼里自己跟赵厚的谈话压根不在一个层次。赵厚修仙，自然是觉得有个好天赋加上后天努力，最后修得大道是件美事。

文宁武将出身，不修仙，在沙场、官场和烟火人世里浮浮沉沉四十余载，终究觉得仙途太渺远，长生不老比不过亲友常伴身侧。

她想，她的女儿灵敏机巧，若能长做人间客，自己陪她走一程路，也是好的。仙山太远，远到绥远侯都没法照看，她如何放心让女儿进去？

且不谈个中辛苦。

文宁不欲与之多纠缠，就差叫人把赵猴儿打出府。待耳根清净后，她连灌三杯茶水，这才堪堪压下那蹭蹭上涨的火气。

杨伯言从山水屏风图后缓步走来，递了一粒静心丹过去，道：“不过半日，陛下那儿也会得知。若陛下宣你进宫，问起这事，你要怎么做？”

文宁将静心丹当糖豆嚼，嘎吱嘎吱，仿佛跟那枚味苦的丹药有仇。她皮笑肉不笑，道：“不如何，回绝便是了。不行的话我再想办法。”

若陛下默许，她可以厚着脸皮拒绝羽华门带走她女儿。

若陛下问起来，先争取一番，除非陛下不顾念两人相识二十载的情分，为了仙门硬要把她与女儿分开。

静心丹中有黄连，吞下去后连舌根都漫着苦意，文宁浑然不觉，目光出神地落在某处虚空，喃喃自语：“说到底还是做母父的不行，要是你我再爬高点……”

杨伯言打断她的话，微凉的手指搭在文宁的太阳穴旁，一边给她按揉一边低声劝慰：

“不是这个道理，绥远侯加上辅国大将军的名号，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陛下添音音的名字上去，不失为一种掣肘，是怕你位高权重过甚。”

文宁半眯起眼睛，不知道想起什么，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第二日，羽华门并未派使君过来，陛下也没有宣文宁进宫的意思。

往日好动的文妙音，这两日真正做到了“不动如山”。不是在莲池旁作画，便是在后院弹琵琶。

她的绘画和书法师承名家，两者属于佼佼者，琴艺一般，唯独琵琶上可能……缺了点天赋。

琵琶难学，童子功、基本功都要三年以上才能定型，不知道她为何执着于这等难度大的乐器。

从小到大，文宁和杨伯言在音乐上为她请过数十位名师，杨伯言一介文人，把自己能想到的关系都用上了。

最后这些大师请辞时无不是说自己才疏学浅，教不了文小姐这等天才，委婉地让杨伯言另请高明。

文宁休沐，她跟杨伯言本来在另一处院子喝茶看书，打算这几日守着侯府不出门。

琵琶声隔着院墙传来，余音绕梁，惊得飞鸟四散。文宁盯着面前的书卷，盯了半盏茶时间，发现看不进去。

她越发觉得琵琶声太聒噪。

杨伯言倾身，指腹轻轻摁上她的眉间，把那点褶皱抚平，无奈笑道：“唔……音音练琵琶，我们换处地方吧。”

文宁侧耳细听，还是没听出来女儿在弹什么东西：“这曲子好怪，我怎么从未听过？”

杨伯言细细听了听，有些不确定：“这有点像阳关三叠的调？是吗？”

文宁心说你这说得也太委婉了，她听着怎么感觉像送魂归西的丧葬曲，鬼气森森，像来索命的。但青天白日说这个不吉利，她便大力肯定自家侍君的话。

“嗯嗯，是诶，真有点像呢。”

两人换到前院，总算好了些。后院的文妙音浑然不觉，颇为沉醉地练习《阳关三叠》。

这首曲子取材自王维的诗，用古琴弹奏颇有一番韵味。

用古琴弹多了，她突发奇想，用琵琶弹奏离别之曲，会不会更有韵味？遂行动。

守在不远处的芍君一脸苦涩，见文妙音没有停下的意思，悄悄往远处挪了挪。

一直到傍晚吃饭，院中的妙音才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