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奚府将几位仙门开山祖宗的神像迎回府中,虔诚供奉。
奚府公子用柚子叶细细净过手,取香,点燃,依次给每个神位奉上。想起那个名字,那张平静的面容泛起涟漪。
文妙音,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传来一阵无来由的绵密刺痛。
跪在蒲团上低头祈愿时,他心道:愿我跟她都能通过羽华门的考核。
愿我们的缘分长久些。
他上了三次香,默念九次,这才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中无悲无喜,直直凝视面前六尊神像。
位列丹仪帝君右侧的,是一身素衣、手握刀剑的怀素仙尊。
华越宫西侧,芙蕖接天莲叶,荷香阵阵。百亩荷塘中央有一处飞檐翘角的雅致亭子,亭中有两人正在对弈。
一位身着缃色长衫的俊朗男子手执黑棋,分神接到下界祈愿,细细探看后莞尔一笑:“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呢。这祈愿,倒是省了我费劲找人的功夫。。”
他的服饰繁复讲究,白色内衫流转着若有似无的光华,若细看便会发现上边用银线绣着精美的祥云纹。缃色外衫衣摆处还绣着亭亭玉立的仙鹤,劲瘦腰身环着条一掌宽的玉白腰带,整个人风姿绰约。
只是那张脸上的神色有些太过理所当然,半垂着眼睛时便会露出点傲慢,和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轻视。
黄衫男子的对面是一位秀丽的紫衣男子。他眉眼过分昳丽,不笑时带着几分阴冷,不似常人。但笑起来,又有几分傻气,生生冲淡了那阴鸷。
紫衣男子道:“可是找到了怀素?陛下闭关,那二人的事如何打算?”
“凛嘉好说,十年前我让一位长老跟祂做了约定。但怀素……不一定。我可能得想办法把祂整进来。”黄衫男子落下一枚棋子,提起那个名字已经让他有些头疼了。
两人无言片刻,最终紫衣男子贴心地执起茶壶,给对方添了杯茶,轻声安慰:“你也别太担心,还有我呢。”
远处,永不落幕的白光依次洒在鳞次栉比的宫殿上,威严庄重,只一眼而令人生畏。金乌从天际上飞过,翅膀遮天蔽日,正要去主殿撞钟。
一切都秩序井然。这是神魔大战结束后的九千多年,仙都事变后的三千余年,太平已久。
明日便是羽华门考核。文妙音还不知道有人替她祈愿,她现在满心打算搞砸考核,自己继续在永京当一个闲散人。
所以为考核做准备之类的,自是不可能。她照旧招呼韦微义跟平宁侯世子,还有几位相熟的朋友,到合音楼喝茶听曲。
平宁侯世子名李瑛,是韦微义的表兄。李瑛的父亲平宁侯跟韦德辛是兄妹,李瑛的母亲是某位王爷的女儿,所以平宁侯府跟皇家有点关系。
平宁侯世子惹祸不断的名声,三分之一是他自己的祸,三分之一是韦微义跟文妙音的祸,还有三分之一是跟他交好的几位王子公主外出游玩闯了祸,报他的名字。
故而年纪轻轻就背锅不断的他在众人间有“少年老成”的名号。
六公主李晔尚未及笄,心思烂漫,常年住在宫里让她对宫外的生活很向往。加上她跟五皇子李昭扬关系不错,所以跟文妙音也算合得来。
听闻李瑛去合音楼喝茶,她用出宫拜访表了不知道几层的哥哥的借口溜出去,也跟来了。
小公主偷偷溜出宫没被阻止,只能说陛下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让一干人紧急起身见礼的是,李晔身后跟着明睿太子李昭豫。
文妙音也跟着起身见礼。这位被陛下寄予厚望的长女近来勤于政事,前几日还推了赏荷宴,今日怎么也大驾光临了?
李昭豫让她们不用多礼,今日过来只是想跟妹妹弟弟和朋友聚一聚。
她二十来岁,面容沉静,眼眸凛冽,比起脸上的明丽,人们更多注意的是她身上那与陛下相似的冷肃气质。
景公盖姣。有羽人视景公僭者。公谓左右曰:“问之,何视寡人之僭也?”
羽人对曰:“言亦死,而不言亦死,窃姣公也。”
公曰:“合色寡人也,杀之。”
在无上的尊贵与威仪前,任何的评价都是僭越。
明睿太子在,往常的美男表演是没戏了,一个清秀小绾在倒酒间隙还冲韦微义眨了眨眼睛,目露遗憾。
李瑛觉得有伤风化,一时间不知道该瞪谁。
宴席上,一个眼生的年轻男子看向文妙音,举起酒杯笑道:“说起来,我在名单上也看到了文小姐的名字。接下来就请多多关照了。”
文妙音这才发觉众人中还有这号人。按理来说入座前大家见礼一番,对彼此都了解一二。可是这人的存在感却极低,要不是他出声,文妙音未必会留意到有这号人。
他的面容跟李昭豫、李晔有几分相似,又坐在李昭豫左手边……修真界不乏障眼法术,不过也可能是她随母亲离京那段时间错过了认识这人的机会。
陛下膝下有个自幼离家修行的四皇子,不知道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