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今夜的误会让原本快要被捅破的窗纸又蒙上一层迷雾。
若是宋玉书这等天真之人,估计还会以为是她迷途知返,心中残存一点良知,选择在最后一刻放下屠刀,做个好人。
当然,姬清寒不是这种天真的傻子,即便如此,任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明明有机会下手,为何要在最后关头回心转意?
甚至,苏稚水还闪过一个得寸进尺的想法——
冷静理智如他,是否也会在某一刻觉得,自己还不算无可救药?
所以,只好威胁她,逼她主动离开,甚至不惜为她指点迷津,给她提供一个重新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要说一堆莫名其妙又冠冕堂皇的话呢。
姬清寒久久没听到回答,一抬眸,对上她嘴角那丝洞若观火的嘲弄,心中莫名窜起一股躁郁。
就连背后的剑鞘也感知到这一缕突如其来的大起大落的情绪,按捺不住地震颤欲出。
他捏紧手指,这仿佛是入魔之兆。
师父让他下山历练,是为了涤荡剑心,而不是自甘堕落。
剑修以杀入道,迷失在无尽杀戮中而走火入魔的修士不在少数,他下山以来也杀过不少罪大恶极之徒,从来道心坚定,断不会动摇到偏离正轨的地步。
宋玉书说得对,从那夜到今夜,他自始至终困囿在这偏见的牢笼中,越陷越深,这对他很不利。
眼前一晃,明媚的杏红色裙裾划过碎石,仿佛一把花团锦簇芳香四溢的折扇在眼前徐徐展开。
姬清寒的眼睫随着这扇面的由远及近,缓缓向上掀起,看着她在身前屈膝蹲下,仰起雪白的脸,湿漉漉的眼睛水光润亮,照得出人影。
他心神一恍,呼吸愈加沉重。
苏稚水抬头仰视,眼前的少年维持着静心打坐的姿势,眼底却泛起一片冰冷的戾色,下颌锋利,像被侵扰了领地的兽。
她眼珠转了转,含蓄道:“你怕我总是在眼前晃来晃去,影响修行。”
微末尘埃在月光里飞扬,四下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姬清寒眼睫一动,移向别处,“别太高看你自己。”
“是吗?”苏稚水哼笑:“既然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那你干嘛那么急着赶我走?”
他阖眸又睁开,“单纯看你不惯。”
苏稚水吃惊地掩嘴:“我哪件事让你看不惯了?”
“桩桩件件。”
“……比如?”
“比如——”他眉关缓缓收紧,盯着地上的月亮光斑不动了。
过了会儿,他眼皮一抬,沁着冷光:“总是哭哭啼啼,很烦人。”
“……”
“还有,总是动不动往别人怀里摔,你没骨头吗?”
……哪里总是了?明明只有一次,方才还是他先动的手。
苏稚水嘟哝:“现编的吧?”
“你说什么?”他目光切了过来。
“没什么,没什么。”苏稚水扬起笑容:“还有吗?”
一点若有似无的花果香随她摆手的动作自袖口溢出,四下扩散。
姬清寒蓦地屏息:“你身上熏了什么?”
苏稚水听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分外不善,先拎起袖口自己闻了闻,斟酌几息才道:“……这不是很正常的皂荚的气味吗?就是往里面加了点橙花。”
少年眼中划过一丝迷茫:“皂……什么?”
“皂荚。”顾及到他常年不下山,不识人间烟火,苏稚水比划着解释:“就是凡人用来沐浴的澡豆——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姬清寒抬手,蹭了蹭高挺的鼻梁,“难闻。”
有这么说话的吗?怎么不熏死你呢!
苏稚水肚里咒骂一句,面上笑得忍辱负重,“不喜欢的话,以后就不用了。”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出了神,苏稚水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姬清寒忽闪的睫毛垂了下去,索性两眼一闭入了定,看着一派清净,眉头却打成了死结,“你离我远点。”
方才……一定是错觉。
他绝无可能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剑心不稳。
既然无足轻重,那便无需逃避。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