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
有人推门而入。
苏稚水于昏沉中惊醒,警觉地动了动脖颈。
那人手里提着食盒,挪步点了盏案头灯,幽微烛光映出一双漆亮的星目,勾勒着少年人清瘦颀长的身量,宛若雨后初发的嫩竹。
眼前的人影,同这几日盘桓在噩梦中的人影重叠。
她神思恍惚,手指将床单拽出深褶。
“……周姑娘,你醒了?”人影偏头,脸庞暴露在烛光里:“你已经整整一天滴水未进了,刚好煮了粥,先吃点?”
陌生的眉眼,陌生的嗓音。
陌生的人。
不是他。
苏稚水松了口气。
随即又想到,他现在生死不明。
若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死,也要化作厉鬼向她索命。
思及此,这口气滑过喉咙,转瞬堵在胸口,如一团被水浸泡得发硬的棉花,五脏六腑哽得生疼。
“周姑娘?”耳畔轻唤。
她无精打采地转过视线。
一碗粥映入眼帘。
清香四溢的白粥缀着星星点点的葱绿,青花瓷碗不露奢华地流过暗纹清光。
家世之显赫,可见一斑。
端着粥碗侧坐在床头的少年一袭清贵的月白锦袍,绣竹叶暗纹,眉清目秀,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苏稚水盯着这两个熟悉的酒窝出了会儿神。
他笑的时候也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可惜只在她面前笑过一次。
这个叫做顾川的世家少爷不久前捡到了重伤濒死的她,带回家悉心照料,短短三日相处下来,并未察觉他有任何图谋不轨之心,单纯就是对她好。
奈何是个凡人。
这副血肉之躯给她挡刀都不够格。
苏稚水揉了揉眉心,转念一想:凡人也好,远离江湖纷争,对几个月前那片腥风血雨一无所知,否则她不可能全须全尾地拥坐在这锦缎玉被里,享受这个矜贵少爷无微不至的伺候。
换作任何一派,无论仙道盟亦或魔门,都会擒住她,拿去当投名状。
“顾公子,我不饿。”
她偏了偏脸,不着痕迹地避过了挨到唇边、浮着一层薄粥的陶瓷调羹。
“抱歉,是在下思虑不周。”顾川有些赧然地放下碗,“周姑娘要喝点水吗?”
“我不渴。”苏稚水斜倚在床头,目光好整以暇地在他面上逡巡。
一心只读圣贤书、身边连个贴身侍女都无的顾家三公子,从未被这么漂亮的女孩直白而赤裸地注视着,耳根通红,“周姑娘,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苏稚水浅浅一笑,笑意不达眼底,“顾公子方才,让我想到了一位故人。”
尤其是脸红还有笑起来的时候。
“故人?”
男的吗?
顾川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他如今在何处?”
“生死未卜。”她笑意更淡了,麻木地盯着被褥上一朵淡紫色的木槿花,“或许已经死了吧。”
顾川扫视着她苍白的脸,注意到她提及“死”字时,似是云淡风轻的随口一言,掐得发白的指尖却近乎神经质地不断剐蹭腕上一枚灰蓝色的黯淡手镯。
那个故人,一定对她很重要吧。
平生头一回,顾川违背了止乎于礼的孔孟之道,不由自主地笼住她冰凉的手。
苏稚水讶异地瞥他一眼,水盈盈的杏眸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么容易便着了道,果然……还是和他不一样的。
她任由温暖的掌心覆上手背,凝坐不动,脸上笑意丁点不剩。
“顾公子,我不是一个好人。”她声若蚊吶,眼瞳乌黑一片,似两口无底洞:“上一个像你这般待我的人,已经被我害死了。”
顾川以为她所说的“害死”,不过是极度后悔自责之下的言过其实,譬如横行霸道的老爷强抢民女、青梅竹马为护爱人而丧命之流。
他是个规规矩矩的读书人,被富甲一方的顾家保护得很好,没接触过外头的凄风苦雨,所能想到最恶劣的情况便是这种话本里老生常的情节,磕磕绊绊地宽慰道:“周姑娘,这不是你的错……”
苏稚水唇角翘了翘,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并未言语。
轰隆——
滚过一道惊雷,电光虺虺,如银蛇裂空。
两扇大门砰地弹撞在墙上,狂风骤雨倒灌而入,纱帐纷飞,白影缭乱,似满屋鬼魂。
她发丝扬起,迷离了视线,门外似有人影绰绰。
苏稚水眯了下眼,疑心看错。
顾川起身走向门外,奇怪道:“我进屋时明明拴住了门,怎么又被风吹——你、你是何人?”
他声音骤然拔高,惊惧之下玉碗脱手,清脆而突兀地碎了一地。
苏稚水心头猛跳一记。
她人头还挂在堕月山的悬赏榜上,这几日龟缩在这小镇养伤,不忘在屋外设下法术禁制。
而今,竟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破了这禁制。
是暗榜?还是——
她视线转向门口。
闪电劈亮一道人影!
那条人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背后是风雨如晦的夜,一树红梅雨打风吹去,漫天血色纷飞。
他衣袂翻卷起来,勾勒出的身形,比记忆里整整清减了一圈。
他逆着光,浑身上下漆黑一片,唯背后一柄剑寒光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