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依旧窗户洞开,寒风阵阵。
在进殿前,还有宫女前来给寻棠搜身,从袖口到裤脚没有一处放过,细致程度堪比春节前的机场安检。
寻棠身上没什么饰物,衣服也没那么繁琐,很快就获准通过。
她抱起琴,再一次来到了秦延昭面前。
这一次,秦延昭依旧盖着棉被倚在床头,怀里还抱着一个暖炉。他如墨的长发散在身后,脸颊依旧比常人要苍白些,但看神色,他的精神要比昨日好上不少。
寻棠放下琴,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
秦延昭掀起眼皮,那双泛着凉意的琥珀色瞳仁在她身上一瞥,而后,就听他轻轻地问:
“听说,你今日在清商部一直在练琴?”
秦延昭的消息实在是太灵通了。
寻棠也并没有为之多么惊讶,她坦荡地承认:“是。我也听得出来自己琴技不佳,我想弹得更好一些。”
秦延昭勾起嘴角,眼中毫无笑意:
“是因为怕你的琴音触怒朕吗?”
寻棠小声说:“昨日陛下应该也没听到太多……”
他听了一半就睡着了。
秦延昭眉心一跳,先是为区区一个女伶竟敢这么回话而惊讶,很快,他眸中霎时闪过一丝狠厉:
问题就出在这里,太医院中的御医都解决不了他失眠的问题,怎么一个南吴的女伶用一支琴曲就让他安睡到天明了?
她一定是用了什么伎俩。
秦延昭特意提前一个时辰把寻棠叫来,就是为了让自己在足够清醒的情况下分辨缘由,找出她做的手脚。
他心中已经给寻棠定了罪,但语气依旧平淡:“那今日朕就再好好听一次。还是昨日那首《华山畿》。”
正中寻棠的下怀。
她摆好琴,如荣湘所教的那样放松肩颈和手臂,认认真真地开始勾弦。
第一个小节过后,秦延昭稍有些意外。
和昨天惨不忍睹的琴音比起来,寻棠今天的演奏进步可算是神速。虽然依旧是普普通通,但已经不能算是难听了。
《华山畿》本是殉情之曲,凄切决绝,可寻棠赋予它的情绪饱满有力,听着反倒像是热恋之人手挽手去登华山。
一开始,秦延昭还盯着寻棠的动作,企图从中找到一些破绽。
可听着听着,他的心古怪地静了下来。
胸口一直涌动的那股怨毒愤恨竟然悄悄地平息了。
寻棠并没有做什么小动作。她只是很投入地在弹奏,尽管情绪不对,节拍稍稍错乱,指法也有不足,可她的琴音是清澈的,这种澄澈叫人生不起杂念,自然,也不会受心魔困扰。
这一次,秦延昭完整地听到了一曲终了。
再抬起头,寻棠却撞进秦延昭凝视自己的双眼。
那双比普通人的眼睛更淡一些的瞳眸不再积着冷意,他只是在静静凝视着寻棠出神,双眸空空的。恍惚间,寻棠重又看到了过去那个温温软软的二皇子。
寻棠心中一动。
可再一眨眼,秦延昭回神。他面上寒光一闪,寻棠立即把头垂了下去。
“……确实比昨日好些。”
秦延昭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不着边的问题:
“这琴是你从南吴带来的吗?”
寻棠答道:“不,这是清商部库房里的琴。”
秦延昭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说:
“这琴不好。吴玉祁,朕记得先帝库中有一把前朝传下来的桐木古琴,名为‘枕流’。明日领她去取吧。”
寻棠猜不透秦延昭究竟想做什么,可她面上还是乖乖起身谢恩。
“行了,退下吧。”
秦延昭抬手放下床边幔帐,漫不经心道:
“至于旧琴,吴玉祁,你顺手给它收拾了便是。”
寻棠向后慢慢退出正殿,回到温暖的侧殿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困惑地眨眨眼睛。
难道她真的是音乐天才,一日就能速成古琴大师,让秦延昭一听就愿意给她赏赐?
可寻棠自己也听得出来,她的琴曲和荣湘的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秦延昭在夺嫡前寄情于琴棋书画,在乐器方面深有造诣,他不可能被自己这种水平触动。
秦延昭身上的谜团真是越来越多了。
寻棠重新系好披风,返程回她的小院。
身后,正殿中,秦延昭的声音自厚厚的幔帐里透出来:
“你去找人把那琴剖开,让太医看看里头有没有藏什么药物。”
吴玉祁迅速应下:“是,小臣这就去办。”
既然演奏没问题,那就查查别的,说不定那个南吴女伶是在琴上做了手脚。
“熄灯吧。”
秦延昭的声音带了些困倦:“朕要歇下了。”
吴玉祁的反应稍稍慢了半拍:“……是。”
他看了一眼滴漏,此时还未到子时,远远不是秦延昭入睡的时间。
奇了怪了,那个南吴女伶的乐曲竟然有此等奇效?
吴玉祁近乎无声地示意宫人熄灭烛火,而他抱起琴走向偏殿,准备联系尚宫局去寻匠人把琴给锯开。
他叫来一个小太监,嘱咐:“你把这琴送去给温尚宫,就说陛下要找匠人剖开一把琴,看看琴里有没有东西。”
小太监得令,刚走到偏殿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轻声通传:
“温尚宫有要事求见陛下。”
吴玉祁稍怔:“她倒自己来了……快请温尚宫进来。”
偏殿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高瘦的影子裹在漆黑披风里从缝隙中钻进来,带着一身冷气,默不作声地近前。
吴玉祁熟稔地同她打了个招呼:“温尚宫,你来得巧也不巧。”
披风下,温尚宫声音低哑地问:“怎么?”
吴玉祁道:“我有事托你去办,正想差人去寻你。不过嘛,陛下今日已经歇下了,你恐怕得多等几个时辰。”
温尚宫的语气带了丝诧异:“还未到子时,陛下就歇下了?”
吴玉祁笑了笑,并未透露更多。
温尚宫也乖觉地没有刨根问底,她从披风中取出一封折子,嘶声道:
“十万火急,烦请吴公公进去向陛下通传一声。就说陛下交予我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吴玉祁的目光在那封折子上掠过,他不敢多看,点点头:“好。”
他转入正殿,不消片刻,就折返:
“陛下召你进去。”
温尚宫悄无声息地进入寒风阵阵的正殿。
龙榻的幔帐只掀起来半边,榻前点着一支鲸油蜡烛,秦延昭半阖双目歪歪坐着,影子被烛火拖长了映在身后墙上,闪闪烁烁,扭曲怪异。
温尚宫双手呈上折子,低声道:
“宫中确实还有废太子和厉后的残党。折子上是名单,还请陛下过目。”
秦延昭没有睁眼,只淡淡道:
“不必看了。明日把人都捉起来,然后召集宫人,去太极殿前观刑。”
温尚宫问:“用何种刑罚?”
秦延昭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片刻后,他却牛头不带马嘴地提及了另一件事:
“小时候,一到春天,太子就在宫里跑跳着放纸鸢,每次都带着许多人,欢笑声连我在屋里都听得见。那时候,我娘为了让我开心,就自己亲手也给我做了一只纸鸢。”
温尚宫闭紧嘴巴,不敢作声。
“那时候我还没染上咳疾,身体还好,我就自己出去放纸鸢。不巧,纸鸢被风刮到了树上,跟我一起的太监用树枝捅了半天也没法把它弄下来。”
“后来,太子来了。”
秦延昭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他跟我说,他可以托着我爬到树上去取。于是我就让他把我举起来,把我送到了树杈上。我拿到了纸鸢,却没法下树,急得要命。太子就站在树下看我,还让他的人扣住我带的太监,不叫他们救我下来。太子一直在笑,原来他是故意把我送上去,就是想看我下不来的样子。”
“我在树上哭着求他,求他放我下来。太子说……”
幔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折断了。
“太子说,纸鸢能飞,那我不如就背着纸鸢从树上往下跳。他正想看看人能不能靠纸鸢的翅膀飞起来。”
讲完之后,秦延昭轻轻地笑了一声,像是藏在锦被中的斑斓毒蛇:
“既然他们到现在还忠心于秦延业,那这些忠仆就用命去逗他们的好主子开心吧。”
“给他们捆上纸鸢,从太极殿最高处推下来。要是其中有人真的侥幸无恙,朕就额外开恩,饶他们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