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来选花色。”
也不知道这些棉布以后要做衣裳还是被套,官诗随便选,小蓝碎花布、青色碎花布之类的,几个花色凑够了郭华东手里的布票的数。
售货员见他们两个小年轻买了一堆东西,猜他们肯定是准备结婚的,见他们不差钱和票,就好心提醒他们:“前头拐弯那儿卖酒的,昨儿拉了一车渝北大曲回来,这会儿你们去还抢得着。”
“这什么酒?这么抢手吗?”金灿问道。
售货员骄傲道:“渝北大曲可是咱们这儿的顶好的酒,别看名声不显,价格跟五粮液一样,都是两块钱一瓶。”
“多谢告知。”
郭华东拉着官诗去前头买酒,他给金灿使眼色:“你也买两瓶备着?”
“行。”
郭华东和金灿对酒没什么兴趣,买酒是为了备着送人用的,这可是硬通货。
卖酒旁边还有卖烟的,什么红岩牌儿、重庆牌儿、山城牌儿的多种多样,两人各自也买了些带着。
官诗眯眼觑郭华东,郭华东咧嘴笑道:“看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这个爱好。”
“以后也不许有这个爱好,臭臭的。”
金灿这个讨人嫌的凑过去问:“你怎么知道臭臭的?趴他身上闻过?”
“滚!”
郭华东一把扒开他,金灿笑眯眯道:“不抽烟不抽烟,抽烟喝酒哪里有好吃好喝痛快。”
官诗扯了下郭华东袖子:“那边调味料在当地好买吧,咱们不用买了带过去吧?”
“不清楚,随便买点吧,反正有干活的苦力。”
郭华东指了指身边的金灿,夫妻俩对视,顿时笑了起来。
金灿懒得搭理他们俩,说:“现在去供销社?”
“走吧,瞧瞧去。”
百货大楼外面不远处就有一个供销社,酱油醋这些都是散装,买了也不好带,三人商量后主要买了盐、糖、罐头、面粉、奶粉等方便带的东西,把两个背篼塞的满满当当。
官诗说:“咱们准备的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听说千山寨驻地附近没有乡镇,咱们才过去人生地不熟的,买东西更是不方便,这些东西带过去就能用。”
“哦。”
金灿笑话他们俩:“哟,你们家到底谁是一家之主?”
官诗翻了个白眼:“你管得着吗?”
“问问不行?”
“不行。”
官诗和金灿你来我去地斗嘴,这时候前头忽然跑来一群年轻人,嘴里嚷嚷着什么话,哗啦啦往前冲。
金灿没明白:“咋咋呼呼的,喊什么呢?”
“她们说要打倒封建迷信,拆了鲁祖庙。”
官诗每年夏天都来四川,她听得明白四川话,顿时慌了:“别真拆了鲁祖庙吧。”
“这里有鲁祖庙?”
“嗯,有,就在前头,清朝末年重庆开埠扩城,来了很多工匠,派生出很多各行业的堂口,木业工会牵头在那儿建了第一座鲁祖庙。”
官诗会知道这个事儿,还是她师父告诉她的,她师父会知道是因为牵头建鲁祖庙的那个人和师祖认识。
官诗小时候跟师父来过一次鲁祖庙,她见过那家的后代。
官诗撒腿追着那群人跑,郭华东和金灿连忙放下背篼,郭华东请供销社的人帮忙照看着,连忙跟着追了过去。
官诗追上去的时候鲁祖庙门口已经闹起来了,前头挤得水泄不通,官诗进不去,只听见里头的人大喊大叫,一伙人喊着要拆庙,一伙人说不能拆,孩子们读书的地方怎么能拆?
鲁祖庙除了正殿外,左右还有两栋两层楼高的厢房,建国后两边厢房改成了鲁祖庙小学,如今还有好多孩子在里头读书,肯定是不让拆的。
那伙人又闹着不拆厢房先把正殿神像敲了,顿时有人劈头盖脸骂起来:“一群憨批胎神,你们建房子修路,要干脏活累活想到我们这些木匠、石匠、瓦匠、泥水匠了,得了工匠的好,如今却连百工供奉的鲁祖都容不下去了,你们也配当人?今儿谁敢动路祖庙一块砖头,老头子我当头撞死在这儿。”
一个身穿白色汗衫的老头儿一头朝领头的那个撞过去,旁边几位斯斯文文的老师赶忙上前阻拦,一个劲儿地劝:“莫生气莫生气,一群脑子有包的青勾子娃儿不懂事,你跟他们斗啥子气嘛。”
听到这边闹腾,一群在附近干活的工匠围过来帮忙,拿着锤子,拿着铁钳的,冲过来就吼:“你们要做啥子?”
官诗原本在最外围的,一下被这些工匠挤到中间,在外头的郭华东伸手把她从人群中拉出来,扯到背后护着。
“一群瓜娃子,一天到黑不务正业,还不给老子滚!”
工匠恶狠狠的样子看着就吓人,一群热血上脑的小年轻哪见过这个场面,被吼得不敢吭声,灰溜溜地散了。
“石大爷,你没得事吗?”
“没得事没得事,多谢哥几个帮忙。”
“说的啥话嘛,鲁祖庙也是我们这些工匠的地方,帮忙是应该的。”
“耽误你们干活了。”
把拆庙的赶走了,工匠们还要回去干活儿,寒暄几句就散开。
刚才拿头撞人的大爷就是石大爷,最先拦住他的那个穿短袖白衬衣的是鲁祖庙小学的李校长。
等人都走了,石大爷跟李校长说:“李校长,这都第二回了,你要赶紧去跟领导反映下情况,可不能拆了鲁祖庙。”
李校长忙点头:“我知道,我这会儿就去教育局找人问问情况,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李校长跟旁边的老师交代了两句,推了辆自行车急忙骑着走了。
其他几个老师回教室去了,石大爷看到官诗,觉着眼熟,他皱眉想了想,问道:“你这妹儿是哪家的?”
官诗上前道:“我师父是伏玄,你认识吗?”
石大爷眼前一亮:“哎哟,伏玄是你师父啊,好多年前见了一面,你师父现在咋样了?”
“去世了。”
石大爷沉默半晌,才问:“听说你们传承中有个什么棺材?”
“金棺,在我手里。”
石大爷轻叹一声,笑道:“那不错,听说他厉害得很,你这个徒弟肯定也不差。”
从清朝末年世道乱了之后,普通的工匠只认行会、认师父、拜鲁祖庙,他们许多人不知道法宗,也不认。
说到底,法宗不是单纯的木匠,法宗传承传的是玄门本事,跟普通工匠是隔着一层的。就比如,以前跟她师父有来往的那几位工匠,因为玄门难测,其实也是敬着她师父,远着她师父的。
官诗知道,师祖和师父他们的态度其实很无所谓,有匠人求上门就帮一帮,不认他们法宗也可以。
官诗也是这样的态度,她只承了鲁祖法教的法宗,没想当天下匠人的家,她也没本事当这个家。
石大爷唉了声:“进去上炷香吧。”
官诗点点头,去鲁祖庙里上了炷香,出来后跟石大爷告别。
走前,官诗说:“这儿要真待不下去了,您准备怎么办?”
石大爷嘿地笑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虽老了干不了石匠,我还有几个徒弟,到时候投奔我徒弟去。”
官诗笑着点点头:“那挺好,庙没了咱们自己可以随时建,人没了才什么都没了。”
石大爷哈哈大笑:“老子混江湖的时候那群小子还没投胎呢,吓唬吓唬他们而已,谁还跟他们玩儿命啊。”
郭华东和金灿在门外等她,官诗跟石大爷摆摆手:“您好好活着,我就走了。”
“走吧,你也好好的,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老话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知道以后又怎么样了。”
“您老说得是。”
三人回去供销社取东西,郭华东和金灿背上背篼回火车站旁的招待所,路上,金灿说:“真是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那大爷挺会演的,刚才他气得从脖子到脸都红了,一看就是热血上头,撞人也用了死力气的。”
“切,你以为工匠都是些什么死心眼儿不成?那些厉害的工匠,别管干哪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聪明人。”
“哈哈哈,失敬失敬,怪我见过的工匠太少了。”
官诗叹了口气:“希望鲁祖庙好好的吧,到底是老庙了,传到现在也不容易。”
这个事情郭华东不好安慰她,叫他说真心话,他觉得这才只是个开始,以后是怎么个情况不好说。
官诗情绪低落了一会儿又好了,她问:“咱们中午吃什么?”
“咱们去吃火锅吧。”金灿道。
官诗对这里还算有点了解,说:“吃火锅要去找国营店,不知道咱们招待所附近有没有?”
“一会儿找大堂的服务员问问。”
“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