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漾吃完冰棍也走了。还没走到福汇茶馆，远远听到里面的哄闹，不自觉慢下脚步。

自从姑妈把外婆的裁缝铺改成茶馆后，这些声响好像就没有停过，凌晨还能听到麻将碰撞的声音。

这股厌烦的情绪将她拉回现实——热气重新聚到身上，刚才冰棍带来的清凉仿佛幻觉。

茶馆的卷帘门拉到顶，透明门帘困住屋里袅绕的烟雾。青漾掀开门帘进去，空调冷气与经久未散的二手烟混合，令人皱眉。

姑妈的牌友率先注意到青漾，摸牌的空隙抬眼朝她看来：“哟，青漾放假了？”

青琼芳跟着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打出一张八万，摆了摆手说：“回来了正好，后边有两条鱼，提上去把饭做了。”

墙上时钟刚过十二点，这里的人半点收场的意思都没有。青漾应声说好，踩着地上的瓜皮果壳走过。

“哎！等会儿，先去泡壶茶来。”青琼芳喊着，目光牢牢锁在桌上的牌，手边茶水喝见底一直没续。

青漾移开目光，把行李箱提到楼梯边，放下书包，径直走到茶馆后院烧水泡茶。

她没什么讲究，也不会泡茶那一套。

洗手，抓茶叶，倒开水，一壶茶就泡好了。

滚烫的水冲着茶叶浮浮沉沉，青漾扣上盖子端出去。放下刚要走，又被青琼芳叫住给大家倒茶。

青漾一杯杯倒满附有茶垢的杯子，对邻里的口头关心略显敷衍。有人问她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信心考上川大。

她还没回答，被姑妈抢了话，“就她啊。”嘴角下瞥，嫌弃道：“现在大学生出来找不到工作的一抓一大把，学历高有什么用，你看王二婶她家儿子，大学读完还不是照样去卖保险。要我说不如一早步入社会，比别人多几年工作经验到哪上班都不吃亏。女孩子嘛，到头来还是要嫁人的。”

她说完瞟了眼青漾，见没什么情绪，继续说：“当年她爸丢下她就走，我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书读得差不多行了。”

有人回她：“芳啊，话也不能这么说。现在外头那些大公司很看重学历的，你要没那个条件，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青琼芳笑了笑，打出一张牌，腕上的玉镯跟着晃了晃：“什么大不大公司的，到时候她能有份工作就不错了。”

那人接话：“退一万步说，结婚也讲个门当户对，学历好男方说不定还能高看一眼。”

青琼芳脸上笑意愈深，特意扭头去瞧青漾，仔细打量一番，这才看到她脸上沾了灰，鼻音哼出一声，没说话。

青漾终于把茶倒完，刚想走，青琼芳喊她：“青漾啊，姑妈说这些也不是看不起你，只是女孩子嘛，到底是要离家的，何必花那么多冤枉钱，你说是吧？”

言下之意就是没必要给别人做嫁衣。

青漾回头看她，本想反驳点什么，转念一想，无意义的对话没必要继续，说不好又要起争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应了声是，到后院提起鱼上楼。

有人说：“青漾这软绵绵的脾气，真是随了她爸。”

青琼芳说：“都是没出息的种。”

青漾走进厨房穿上围裙。袋子里装着两条鲫鱼，腮微弱翕动着，大概是摆菜市的蔡叔送来的。

青漾拿菜刀刮鳞，剖鱼，动作利落。她对这些步骤铭记于心，去腥腌鱼肉期间，端出泡着水的电饭锅洗净，淘米蒸饭。

冰箱里没什么菜。黄瓜有点脱水，剩点青椒和土豆。青漾切好备用，打算煮完鱼再炒个菜。

洗碗槽堆着碗，油花浮在水面，一直没洗。青漾习以为常，伸手到水槽底部放水。碗洗到一半，身后客厅传来声响，青漾回头，见表弟陶文皓打开电视懒懒往沙发一躺，催问：“还要多久吃饭啊？”

青漾说马上。

陶文皓有些不耐烦，一连换了好几个台，没翻到想看的动画片，遥控器随手一扔，开着电视下了楼。

青漾洗完碗，把煮好的鱼端到桌上，又找出保温桶，把饭菜装好。这才下楼喊青琼芳。

陶文皓坐在一边玩手机，青琼芳说这圈打完。

青漾背上书包，一手提着保温桶，一手拉着行李箱，细声说：“我回去看看外婆，碗我下午过来洗。”

青琼芳看她一眼，瞥见她手里的保温桶，没忍住讥了句：“你什么时候对我有对你外婆一半就好了。”

青漾不做声，脚步停下，矗立在原地。

牌友接话：“青漾这还不懂事啊？一回来就做饭，你看我家那个祖宗，天天回家问我要钱，不给还不行，想他做顿饭给你吃？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青琼芳闻言，脸色好了点，摆摆手：“行了你，赶紧回去，站在这儿尽挡我牌运。”

青漾微不可见点点头，提着行李走出茶馆。

福汇茶馆是外婆的铺子，姑妈把店盘过去后，麻将声音吵闹，外婆跟青漾住到了安兴街27号，离茶馆两条街。

到家时外婆正佝偻着身子往阳台上晾衣服，青漾连忙上前帮忙，拧干衣服的水，晾到架子上。

刘明淑看见她，先是一喜，问怎么突然回来了，又关心她吃过饭没有。青漾说考完试了，又说从姑妈那儿带了饭来一起吃。刘明淑笑着说好，抓着青漾的手笑，说她瘦了。青漾晾完衣服，扶她进到屋里，打开保温桶开始吃饭。

鲫鱼刺多，青漾挑得小心，把挑好的鱼肉夹到外婆碗里。刘明淑连说够了让她自己吃，还说院子后面的茄子能吃了，晚上炒肉沫茄子。

青漾嗯声，露出笑容：“那我晚点去市场买肉。”

下午，青漾把行李箱的衣服翻出来洗干净。她没几件衣服，两套校服，两套短袖，一条裙子，加上身上这套，一周在学校足够换洗。洗完找出胶带一点点贴好笔记本，这才出门去茶馆。她上楼把碗洗好，地拖了，还把陶文皓随意脱在沙发上的脏衣服收进洗衣机洗了。

下楼时青琼芳还在打麻将。青漾说：“姑妈，晚上我不过来吃饭了。”

青琼芳捏着一张牌皱眉，脸色凝重想着什么，没听她说话，敷衍地嗯了声。

青漾走出茶馆，热浪扑面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