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的事并不直接危及到江涵秋,目前可有一个更急迫的事横在她面前——
晏初飞告诉她,晏老将军马上结束西山的校验要回家了。
江涵秋顿时心乱如麻。
那天准备好了面对晏老将军,可他却不在,如今她都快遗忘这个横在他们之间的矛盾,他却措不及防的要回来。
这事果然逃避了一时逃避不了一世。
该怎么面对晏老将军呢?好不容易渐渐将他抛之脑后和晏家其他人相处的温馨起来……
江涵秋努力理清这纷乱的思绪,手心又被热热的握住,“别多想,我会陪着你的。”
她抬头瞧见他关切的眼神,心踏实的落进胸腔。
有这么一个明事理理解她的郎子便好,晏老将军无礼些也无妨,毕竟她又不是要和晏老将军过一辈子。
晏老将军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利落。
二人一齐被叫到主院时,江涵秋还在纳罕,晏老将军的马还挺快。
主院出乎意料的安静,看来晏老将军提前屏退了其他小辈的接风洗尘,特地要和她好好谈谈。
晏老将军大马金刀的坐在胡床上,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
江涵秋行完礼向上首的人望去。
那是一张饱经战火硝烟的脸,粗粝又坚毅 ,眉间每一个沟壑似乎都在诉说主人屡战屡胜的传奇。
眼神凌厉,射着寒芒,让人想到草原上猎食的鹰 。
当鹰的目光笼到兔子,当他的视线笼到你,都会令人意识到,你必败的结局不容质疑。
江涵秋却没有退缩,她不卑不亢的直视着晏老将军,率先开口叫了一句祖父。
晏靖为他们看了座,嗯了一声也开口道,“我不是有意避开你们的,确实是西山的事没及时安顿好需要我回去一趟。”
“我省得的,祖父”,江涵秋应到。
“在晏家一切都习惯吧”,晏靖进行了长辈惯用式的问候。
不及江涵秋答,晏初飞率先受不了这种钝刀子磨豆腐的僵持,明明大家对这次谈话的目的心知肚明,偏要在这里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粉饰太平。
他开口打断到,“祖父您有话就直说吧。”
晏靖的演排被打断,不悦的皱起眉看向晏初飞,随即又把目光转向江涵秋缓缓开口,“是我下令奇袭的,你祖父的死,我担着。”
他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接到,“但我不会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打那场仗。”
晏初飞闻言不可思议的瞪大眼,不是?还有这种道歉的?这究竟是道歉还是挑衅?
他欲开口发作,晏靖沉沉的瞥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闭嘴。
江涵秋却面色平静,一如平常,好像没有听到晏老将军说了多么过分的话,因为她早就预料到晏老将军会是这个态度。
晏靖放下手,继续说道,“我和你祖父皆为人臣,能以己身救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人臣皆以为荣。你祖父走时候肯定也预料过这种结局。
“你们或许不理解,但我和你祖父一样都是追随先帝平定乱世之人。见惯了哀鸿遍野的惨状,所以不忍心见众将士们又草草因为一场没有把握的战事毙命。以一人换万人,纵使背负骂名,我不后悔。”,他说完,稍稍坐直了身子,等待着江涵秋的动作。
听到他再次陈述自己不后悔,江涵秋抬眼确认了下他的神色,随即又垂下眼帘。
晏老将军的话听起来好像是在毫无悔意的为自己开脱,但他神色诚挚,做不得假,说明确实不是为了开脱自己而编的话,他由衷这样想。
晏家的其他人道歉是为了给她这个苦主一个心理安抚。晏老将军却好像认为道歉是无用功,他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便会担着所有的谩骂和不满。
他不会道歉,因为再一次他还会这样做,不必以道歉太粉饰他的选择。
江涵秋大概明白“此兵机也,时不可失。如江俭等辈,何足可惜!”这句话是怎么流传出来的了。
他固执的认为,自己的战术和处事标准毫无错误,所以话不会软下来半分。固执的人永远不会低头。
那祖父呢?祖父确实知道自己成为了麻痹敌人的诱饵吗?回想起祖父那青松般的背影,江涵秋抿唇,晏老将军确实说的没错,便是知道了,祖父也甘之如饴吧。
成为有气节有脊梁为国为民的臣子,祖父从小便是这么教导她,如今也以身率物。
同僚赴吊不绝,士子们以诗叹志,百姓们也七嘴八舌地赞叹着,缅怀着莒郡公的付出。该为祖父高兴的,虽这样想的,但是却总做不到。
江涵秋攥紧手心的方帕,控制着不流露出异色。
她想静静,来调整她矛盾又纠结,怨恨又认同的烦乱心绪。
江涵秋的心里乱糟糟的,依旧怨恨晏老将军会令她空乏,不再埋怨晏老将军会令她自责。
她只能颔首,“祖父的话,我记下了。”
晏初飞闻声侧头,看出了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波涛。
他揽起江涵秋,不再受迫于祖父的淫威而停止动作,“那我们便退下了,祖父。”
踏出堂屋,晏初飞没有松手,江涵秋也并没有挣脱,他心下稍安。
一路无话,该说什么呢?自家祖父在反复强调你祖父死的真值,他进行任何补白都无意义。